优美都市异能小說 新書 線上看-第295章 有機械者必有機事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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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上次途经河内是赶着去背刺王莽,虽早闻杜诗之名,却没来得及好好观摩巡视,这次故地重游,遂令杜诗带着他,在沁水河边好好转了转。
杜诗虽没料到第五伦特地点自己相伴巡县,倒也没有特别受宠若惊,毕竟河内人对“魏王”的忠诚,是在刀兵和迫于形势下才达成的。
他兴奋之处在于,居然有位高权重者关心自己“不务正业”鼓捣出来的玩意,只道:“大王问臣为何会想出水排的点子,还是得了水碓(duì)启发。”
随着杜诗的指点,却见沁水河畔引出的灌溉沟渠上,多有屋舍作坊,走近渠时,看到一个立式水轮架在渠水上,轮上有叶片,当水流推动水轮转动时,会带动拨板,拨板又带动屋内的碓杆,使碓头一起一落,正在舂秋后刚收上来的带壳粟米。
这玩意,早在汉朝时,沟渠发达的关中就遍地开花,不足为奇。
杜诗指着其中的关键,立式水轮说道:“也不知是秦汉时哪位能工巧匠得出此物件,臣见其可用水力,遂发了奇想,借助这水轮,可以让水力来舂米,为何就不能鼓风呢?”
“君公是功曹,管的是吏员升降罢?”第五伦看着这位干着组织部肥差兴趣却偏到匠作器械上的官吏笑道:“这算不算不在其位而谋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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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诗也经常被人如此数落来着,他禀报后第五伦才得知,原来其父做过河内铁官,他也曾在铁工坊任职,后虽因为业绩出众高升,但一直对老本行念念不忘。
河内靠近太行,也有铁矿,杜诗带第五伦巡视至河内炎热的铁工坊中,却见亦是与水碓相似的布局:湍急的沟渠边,架起木架,在木架有木制水轮,但与水碓不同,并非立式,而是卧式,有木叶板承受水流。
当水流冲击下卧轮时,遂带动上卧轮旋转,又将力道以弦索带动曲柄旋转,如此往复运动,使工坊内的排囊一启一闭,进行鼓风,竟不必人力畜力,使得那炉火得了力道大而稳定的风后,烧得正旺!
此既水排,第五伦顿时乐了,让人将一份图样给杜诗看看,却是魏地武安铁工坊两年前制作的器械,第五伦取名“水囊”。与杜诗的水排形制颇为相似,最大的区别是,用的是立式水轮。
“冶铁者为排以吹炭,而吾等激水以鼓之也。”
“今日一见,方知于水排而言,立式确实不如卧式。”
第五伦不羞于承认这点,理科毕竟不是工科,更何况他还是学渣。知其原理,亲自动手却根本干不来,更多是总其纲目,立一个项目,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告诉匠人们,给予资金和人力物力,让他们放手去做,不同的人经手,做出的目标产品也大不相同。
这杜诗却在没有后天知识的情况下,凭空造出此物,确实是厉害,水排乃是集战国以来水力机械之大成,不仅运用了主动轮、从动轮、曲柄、连杆等机构把圆周运动变为拉杆的直线往复运动;还运用了皮带传动,使直径比从动轮小的旋鼓快速旋转,虽然有些地方还有待改进,但已经殊为难得了。
杜诗推功道:“都是河内能工巧匠们商议得来,臣只是提了个点子,亲自动手的还是他们。”
他好容易遇上一位对此物感兴趣的大人物,极力推销:“旧时冶作人排,每炼制一钟熟铁,用人上百,更作马排驴排,又费畜力。吾等乃借流水之力为水排,计其利益,三倍于马排!靠着此物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
第五伦颔首,他也让人在武安铁矿用过另一个版本的水排,知道它不仅仅是增加效率,还能提高冶炼强度,先前第五伦令人扩大炉缸,加高炉身,然而皆因鼓风强度不够而作罢。直到水力鼓风机制出后才与之搭配,炉温提高了许多,能冶炼出更好的铁来。
看着在匠心独运下,构造巧妙的机械连轴运转,真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此物在河内有几架?”
杜诗道:“一架半。”
第五伦奇了:“何谓半?”
杜诗摇头道:“第二架刚要建造,才制一半,便被人给毁了。”
第五伦才知晓,毁掉水排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工坊里的匠人和官奴。
杜诗道:“过去冶铁,常用百人鼓囊,鼓完囊,有口饭吃,尤其是流民滋生,许多人来铁工坊卖身谋生。有人传言说,我制水排,会让彼辈没了生计。”
原来如此,河内也是人多地少,不少人转向手工业和投身官营工坊做奴婢,一个水排只需要少数人管理,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和自己抢饭吃。
而杜诗兴致勃勃让工匠制作的水排,河内高层也不愿推广。
杜诗道:“我曾去拜访大尹,大尹用韩昭侯尚冠、尚衣二人故事斥责我,让我勿管职责外之事。”
“我又拜访故属正伏公,而伏公与我说了《庄子》里的故事。”
哦,这老伏湛不仅读尚书,还读庄子呢?第五伦虽为了收河内士心不得不聘请他做郡三老,但心里却对这种人颇看不上眼。
杜诗道:“伏公说,子贡在南方的楚国游历,返回时在晋国的路上,经过汉阴时,见一位老人准备种菜,弯着腰从井中打水,抱着坛子浇灌,半天下来都未浇完一畦,花费的力气多而见效少。子贡遂问,明明有节省劳动的桔槔,用木料加工成机械,后面重而前面轻,提水速快,犹如沸水向外溢出一般,一日能浇灌百畦,为何不用?”
“为圃者忿然作色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你所言之法,只不过感到羞辱而不愿那样做!”
“伏公用此言斥责我,让我勿要做风波之民,而应做全德之人。”
这伏湛和那故事里的老人一样,自诩宁愿费力而成效甚微,也不愿意突破“机心”的约束,并希望杜诗也一样,身为士大夫,应该专注于五经修养,而不要自甘堕落与匠人为伍。
杜诗的水排就这样被耽搁了不少年,他倒也没有气馁,只默默画图思索如何改进。
第五伦听完此事后,一拍案几道:“荒谬绝伦!”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假物以利民,怎么就成了机心?”
哪个时代都不缺伏湛这样的人,往后一千年两千年,他们也会如此说各种外来机械,斥之为“奇淫巧技”,幸亏现在,是第五伦说了算。
“王莽时,像伏湛这等只会五经,就被胡乱安排到各种职务上,管军务,管工农,用他们那一套迂腐之言延误正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宣元以后五经大兴,循吏大为减少,专精五经而缺少治理地方经验的儒吏却急剧增加,到王莽时达到一个巅峰。
第五伦收了新朝一整个少府、水衡、上林三官,他不缺工匠,往后也不会缺慢慢培养的学徒工。但再好的工匠,也得有人将其组织起来做事。要将第五伦的设想实施推行,现在最需要的,是像杜诗这样有见识的“技术官僚”。
“彼辈不是说,你不务正业么?”第五伦笑道:“余今日便除汝为魏国水衡都尉丞,秩六百石,君公可愿?”
水衡都尉和少府性质有些重合,下属钟官、辨铜、山林、技巧等官,下辖大量官营手工业,也分管水利,第五伦将其下属工匠官奴,整个打包到了渭北,如今正缺主官。
但因为杜诗年纪较轻资历也浅,不可能直接为堪比九卿的水衡都尉,遂让他为丞。
杜诗没有立刻答应,神色略有犹豫,他对当官一点点往上爬兴趣不大,若是应承,或许就要跟着第五伦离开家乡河内了。
第五伦遂让杜诗与自己在水轮前驻足,指着它说道:“余有老友桓谭。”
“他写过一篇文章,叫《离车》,其中说到了水碓。”
“伏义之制杵臼之利,万民以济。及后世加巧,延力借身重以践碓,而利十倍;又复设机用驴骡、牛马及投水而舂,其利百倍。”
从春秋战国只能用手舂捣谷物的杵臼,到秦时用脚踏着就能舂米的践碓,再到如今的水碓,效率增加了百倍是夸张,但十倍或许有。水碓的出现,导致秦汉时的苦役”城旦舂“,到了王莽时已经少之又少,因为官府和太仓乐得用效率高日夜不息的水碓,官奴婢则用于其他劳作。
桓谭虽然自己没意识到,但这一段翻译成后世的话,就是“解放生产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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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杜诗说了自己的计划,水排需要在魏国控制下的各处铁官工坊推广,魏郡、河东、河内皆是如此,除此之外,利用水轮为原理,各类水力机械,也要让少府、水衡的匠人们进行钻研制作。
虽然嘴上常拿诸汉来打趣,但第五伦是很感激汉朝的,从关中走到河东,再到河内,他看到的是汉家尤其是汉武帝时,留下的巨大遗产:遍布各郡的沟渠,这些水流不仅能用于灌溉,还能充分利用起来。
“我希望十年,二十年后,天下每个里闾外的沟渠,都能建立水磨坊,替百姓将难以下咽的麦粒磨成面粉,制作汤饼、胡饼,万家咸乐。”
“水碓不止能用于舂捣粮食,还能捶药材、捣丝麻、碎矿石,甚至是锻打镔铁!让百炼钢不必耗时耗力!”
“往后还需要制作水力大纺车,让成百数千妇人熬白头发熬瞎眼睛才能织成的布,借助水力一气呵成!”
此外还有漂染布料、锯木,大胆发挥出想象力,懂技术的官僚组织工匠发明,再靠着一个强有力的官府推行,第五伦相信,水力机械,必能在水利丰富的地方遍地开花。
就像慢慢消失的“城旦舂”这种刑罚一样,巨量的人力将被解放出来,至于他们会被用于何处?第五伦还没太想好,因为乱世还不知持续多久。开沟渠、辟荒野、服徭役,战时需要的人力太多了,适量的水力机械,可以确保他们被征召之时,农事和手工不至于荒废太严重。
杜诗被第五伦的这愿景给惊到了,除了感动外,只暗叹,上位者要么以搜刮民脂民膏为要务,欲表现自己时也不过是礼贤下士,大谈诗书礼乐,不料却有第五伦这种奇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下拜应诺,接受了水衡都尉丞的职务,也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第五伦遂笑道:“因为在余看来,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
第五伦在河内停留的时间没有太久,就在他终于接到了老婆孩子,揽着久别重逢的发妻马婵婵,又将自己已经快半岁的独子抱在怀中爱不释手时,一个消息也从西方传来。
“绿汉大司徒刘伯升带兵三万,进入关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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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安发金饼时还只是“士吏”的秦禾,如今已经升为“当百”了,分到他手下的有百多人,经历过逐王莽、战临晋之后,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可面对摇摇晃晃的船只时,他们身子仍抖得像新兵蛋子一样。
“怕什么,上去啊!”
秦禾其实也在船上踩不稳,却必须带着底下人适应,大伙家乡附近没有大河,有些人连狗刨都不会,能游上几步远,算是水中豪杰了,至于坐船更是陌生——很多人被强征入伍前,生活就局限在方圆十几里内,亦无舟楫之用。
为了适应这次渡河作战,第五伦特地要求全军组织士卒,在黄河边、泾水畔训练,轮流上船适应。泳可以不会,但船你得会划。于是这几天,只见到成群结队的士卒穿着短打、犊鼻裈集合在水边,满脸的决绝。
有扑嗵扑嗵跳下水中练水性的,一个士卒看到茫茫流水就发晕,迟迟不敢下水,被秦禾猛地一掌推了下去,挣扎半响捞上来,水都吃饱了。
不过一直脏兮兮的身子,倒也干净了不少,北方比南方好的一点是,不用担心水里太多奇奇怪怪的寄生虫。
划船的人也经常闹笑话,好好的一艘小舟,竟能在河心原地打转,情急之下还差点弄翻,气得教他们的船夫破口大骂,而岸上的士卒则笑成了一片。
远远看到这一幕,陪着第五伦巡视三军的窦融只打趣道:“臣听说过一个故事,汉时丞相陈平叛楚投汉时,路过大河,船夫见他相貌堂堂,穿着不凡,起了歹心,陈平遂当场脱了衣裳……”
“陈平脱了衣裳?”第五伦耳朵一竖,难道说……
窦融笑道:“然也,陈平赤膊替船夫撑船,看来非常之人,确实有非常之才,世人只知陈平智计百出,却不知他连划船都会。”
原来如此,第五伦看向窦融:“周公以为,此役能顺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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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融如今寄人篱下,当然是说好话了,但他的奉承可比史谌高级多了,笑道:“当年汉高皇帝欲击魏豹时,询问去出使西魏的郦食其,分别问他,西魏大将是谁?骑将是谁?步将是谁?”
“郦食其回答后,刘邦大笑,说其大将不如韩信,骑将不如灌婴,步将不如曹参,此役必胜。”
“不过在臣看来,最主要的,还是魏豹远不如高皇帝。”
窦融话音一转:“如今也一样,王寻麾下兵卒虽众,但其大将、骑将、步将皆泛泛之辈,远不如万脩、耿弇、第七彪。加上王寻新室残余而已,人人欲攻之,失道寡助;而大王仁义,得道多助,此役必胜!”
这是把第五伦比作汉高,第五伦点了着他笑了,但看着将士们练习水性划船,热热闹闹,确实是士心可用。
窦融又道:“若是王寻分散兵力守于各渡口,那以我军士心气势,自是各个击破,就怕他将大军收拢,等我军分别登岸后,盯着一支猛攻!”
这确实是个值得担心的点,但第五伦摇头道:“听渡河来报讯的人说,王寻上个月初入河东时,心贪,想要去占领太原,分了万余人北上。因马文渊击厄口关,又派去了一万抵御,耿纯鼓动上党共击这新室残党,又逼得王寻抽调了五千人。”
如此一来,其在河边,所剩不过四万余,还得分开占领各个县搜粮,镇压反抗者。所以王寻的军队是散出去后,就难以收回来,他最多带着万余机动兵力徘徊在大河附近。
“王寻只能寄希望逮住我军渡河主力,赶在登岸前打下河,却不知我部竟是多点渡河,多点开花,且看他到时要守何处!”
第五伦嘱咐身边的郎官:“渡河在即,让任光弄些肉来,叫士卒好好吃一顿。”
……
七月十九这天,秦禾他们的部曲没有再训练划船和泅水,而是提前开饭,这天的晚食特别丰盛,百多人分成十个什,每什都从粮官处打回来一大盆肉汤,一盆葵菜豆腐,还有一个盆里盛了两条黄河鱼,甚至还有乱世里更加难得的两壶酒!
这玩意喝着没感觉,后劲却足,几口酒下肚,脸就发起烧来,情绪也随着高涨。士卒们话变多了,练了这么久,也知道是要渡河打仗,纷纷问起秦禾来。
“秦当百,听说你是在新秦中就跟着大王的旧部啊!”
秦禾脸也红了,这是他们这批人引以为傲的履历,如今魏王登基,与有荣焉。但士卒们下一个问题就让他尴尬了:“听说大王曾渡黄河打匈奴,那时当百也在罢?”
“在,当然在。”秦禾舌头打结了,他当时留守军营来着,对这件事,只能听那些腰上拴着胡人脑袋的袍泽回来吹嘘,说在沟渠里将匈奴骑杀了个人仰马翻!
他又不好意思说实话,只能模棱两可地讲些见闻,倒是对两个多月前从东岸渡到蒲坂的事能说清楚些,只是当时走的是浮桥,跟自己划船过去没有可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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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士卒们就想听个热闹,甚至有人问:“去了河东,能分到地么?”
打了两个月仗,也见识过常安的繁华,有些人已经累了,当初起兵时第五伦承诺的犒赏,通过发金饼丝帛已经兑现,当日还说过往后给他们一块地,一个家的说法,什么时候落实啊?
有懂的人摇头:“我听说河东人比关中还挤,恐怕是难。”
“反正总有地方。”秦禾笃定地说道:“吾等跟着大王走了那么多郡,总有地方地多,人少。”
众人相互点头,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是流民,反正离老家很远了,往后有个能落脚的去处就行,最好气候、地形与老家相似些,不然平原上种惯了地的,打发到山里还真种不来……这么一说,又想老家了,若是往后能分回去就好了。
一夜的浮想联翩,第二天,众人鸡鸣刚过就被秦禾喊了起来,启程向东。驻扎常安期间,因为没有战事,第五伦一抽空就让他们练队列,到了渭北则是练金鼓,时间太紧,兵器就只能实战练了……
训练确实是有点效果的,路上不复过去那般散乱,能走得有些军队的模样了。他们遇到的队伍越来越多,有兄弟部队,还有推着辎车运送粮食等物的降兵,多是临晋之战俘虏的,说好干苦力到秋后才放。
一时间将道路塞满了,田野里有未收的粟又不让踩,只能拥挤着缓缓前进。
走到傍晚时分抵达人头簇拥的黄河边,被分配了临时的驻地,秦禾等人被校尉召去分配明日要乘坐的船只。
“我运势就是好!”
秦禾回来后满脸喜色,他的袍泽,另一位当百却垂头丧气,原来因为船只不够,除了攻坚前锋外,其余各部究竟是坐船还是坐简陋的羊皮筏、木罂,乃是抽签决定。
秦禾抽到了船,士卒们都很高兴,今天的伙食也很不错,他们都记得,鸿门起兵、渡灞和临晋之战,都是这样的套路,每逢大仗能吃肉,都颇有些激动,害怕的情绪也有,主要是怎么都练不好的划船,而非对岸的敌人。
因为二十日风向不利,进攻计划拖延到了二十一,今早起了西风,随着万脩下达命令,一级级传下去,士卒们陆续出营集合。
被褥等物整理好但不带,各自做了记号交给辎重部队,甚至连甲都不穿,他们只带着兵刃,按照这两日分配好的地点去集合。秩序依然很乱,拥拥挤挤,走走停停,有人心急如焚,巴不得及早渡河战斗,更多人巴不得往后排。
等轮到秦禾他们时,排位不前不后,此时天已大亮,却见前锋部队已经渡河而去,这一段河道满河舟入过江之鲫,白帆似潮,众人都很惊奇,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船?
“渭水上的平素从京师仓往太仓运粮的漕船,渔夫的小船,甚至还有临时造的。”
秦禾话音刚落,一艘船就在河心散了架,士卒纷纷落水,只能扒着后面来船,挤着渡过去,亦有不少人葬身河底。
看着这一幕,连平素自诩水性了得的士卒也吞了口水,他们要乘的船也又旧又破,不会也沉了吧?他们最多就能游个几十步,可这要在河心出了事,得游几百步回来,也太难了!
“上船,上船!”
但身后有目光森森的军法官,随着鼓点咚咚敲响,轮到他们了,众人如同一群被赶下水的鸭子,百多人上了两条船,都排排坐蹲好,有黄河上找来经验老道的渔父掌舵,满头汗珠子,打着赤膊。
秦禾一直站着,他又点了次人数,缺了两个人,点了两遍还是一样,不知是犯糊涂跑了还是拥挤时走散了,秦禾急归急,却也没办法,他的顶头上司勒令众船速速出发!
随着站在船尾巴的腰鼓手猛地一敲!船夫就开始摇橹,坐在桨位的士卒也要跟着一起摇,按照鼓点和号子,一点点离开了码头,朝东岸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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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是真紧张,手都是僵硬的,但这半个月的划船训练除了让手天天酸痛外,好歹起了些作用,速度算不上多快,但尖锐的船头在破开黄色水浪稳定地前行。
抵达河心,晨风吹拂下,水面有些摇晃,众人这几天适应了晃荡,没有哭爹喊娘,大多数人死死抿着嘴。随着桨叶划动,洒入船中的黄河水像是下了场雨,粘在衣裳上,与汗混合,湿漉漉冷啾啾的很不好受,憋了许久后,终于有人将饭哇的一下吐船上,味道有些怪怪的,这会是印在他们记忆里的气息。
行程即将抵达终点,秦禾扶着船帮站起身来看向前方,透过河上的薄雾,他听到了岸上传来的喊杀声。
前锋部队已经登了上去,听说是郑统校尉所辖,参加过龙首渠一役的人,已经被打造成了一支死士陷阵曲,犒赏最厚,专门攻坚。
因为他们未能停靠在码头,船只还要返回去运下一批人,不能搁浅。因此在抵达岸边时,众人还得跳到能淹没腰部的水慢慢淌上去,秦禾个子矮了点,水几乎要到他脖子,只能仰着头瞪圆眼睛,警惕看着岸上一切。这时候若敌军忽然出现,持着弩对他们一阵激射,那可要伤亡惨重了。
但或许是前锋已经肃清了沿岸,他们竟没有遭到袭击,顺利爬上了岸,所有人都湿漉漉疲惫不堪。
一起上岸的部曲很多,东岸显得有些混乱,各部都努力打出小旗,聚拢自己的人,秦禾又点了一遍人数,集合过程中,又丢了三四人,气得他直跳脚。
其他队伍也没好到哪去,走散后胡乱扎在其余队伍里的不乏其人,也顾不上慢慢找,先集结起来再说。
一个曲好容易揉到一起,军司马带着他们这批次千余人朝岸上缓缓前进,期间路过一个营地,倒着几具尸体,应该是前锋干的。但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战斗痕迹,进了营中后,却见到处都是丢弃的陶釜,甚至还有火堆仍在燃烧,士卒们连忙围拢过去,好歹将身上烤干点。
“逃了。”
秦禾踢翻了一个碗,里面还有没吃完的糙米饭,灌了水的水壶,可见敌人逃跑之仓促。
渡河花了一个上午,众人都饿了,他们带了干粮:糇,乃是粟米做熟,舂捣加水揉成团晒干,就便能吃,看现在却不必拿出来。
因为寻了一圈后发现这些人伙食还不错,营房上挂着半扇猪肉,还有不知哪抢来的鸭,倒是便宜了他们,有手脚麻利的立刻杀了拔毛,就火烤熟大伙分了。
还有人在营内搜出了许多女人的衣裳,有个年轻士卒拿起闻了一下后面面相觑,嘿嘿笑了起来,被秦禾在后脑勺上使劲一拍,骂了一通,让他们到了河东也别起坏心思。
至于这些衣裳的主人,或许营地外随便挖开的土坑,以及一只露出的手,可以让人猜测发生了什么,王寻部在河东大肆奸淫掳掠,确实是真的。同样是新军,其军纪较田况部可差远了。
少顷后,军司马派斥候和下游十里外的校尉联络上了,大意是防守这段河岸的王寻部数千人,发现魏军渡河,竟弃营而逃,郑统校尉已经带着前锋追过去了,其余部曲也要跟上接应,以防敌军使诈。
听说是要赶路的仗,众人都叫苦不迭,秦禾尤其苦,他已经丢了十个人,这一跑一追,最后恐怕要丢一半。
但没办法,乘着天还没黑,吃过饭烤干了衣裳的部曲立刻上路,这时候又渡了一个曲过来,火堆留给他们。
秦禾所料不错,行进路上,他手下的人是越来越少,都是掉了队的。而尸体倒是不多,却常能遇上蹲在地上,扔了兵器的俘虏,被几个魏卒看着。一问才知道,他们是郑统麾下的前锋死士,如今新军已成惊弓之鸟,只顾往东逃,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上百上百直接投降的。
他们颇为自得:“吾等与部曲走散了,但三个人,俘获了上百人!”
虽然没有战斗,秦禾他们却走不动也不能走了,再这样追下去,自己人都要散光,还是停下看押俘虏,等待掉队者陆续跟来,他只瞧着前锋留下的脚印直呼见鬼:“这郑校尉,究竟还要追多远?”
这个问题,也是在附近渡河各部曲的心中大惑,直到整场战争打完,他们才听说,郑统带着八百人,渡河后一日夜行了一百多里,连溃数曲,俘获敌军三五千,一口气从黄河边,杀到了王寻的大本营安邑附近!
秦禾他们等着收拢士卒,夜快深之际,兵丁尚未完全归队,却有一队人马点着火把靠近,惊得他们立刻集结,仓促列阵应战。
“自己人!”
这次不是越骑营打头阵,倒是没有误击友军,来人点着火把靠近,看着面前的“魏军”,及垂头丧气蹲在地上,稀里糊涂在一场撤退中被打溃散的新兵,遂朝秦禾等人拱手:
“吾乃解县阳泉乡人张宗,在此恭迎王……”
一想到王师两字已经被用烂了,张宗遂换了个称呼。
“喜迎天兵!”
……
PS:明天继续加更。

好文筆的都市言情 新書-第287章 甕中捉鱉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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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魏国”是草台班子,一切从简,将栎阳县寺的招牌一摘,“御史府“的牌匾就挂了上去,因为赶制仓促,上头连木刺都被推干净。
而景丹却管不了那么多,众人还在挂匾仰头看它正不正时,他已亲自抱着一大堆简牍入内,占了一个角落的案几一坐,就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魏王所用看似秦制,其实仍承于汉制也。”
景丹知道,别人是巴不得号称自己是大汉正统,唯独第五伦,秉持“人取我弃“的心态,就是不想用汉制之名。然而纵观他的政府构成,与吕后、文帝时无异,置左右相国,这不就是汉文帝时陈平、周勃分治么。
好文筆的都市小說 新書 ptt-第287章 甕中捉鱉鑒賞
时人也将“丞相府”称为大府,“御史府”称为小府。景丹虽然没当上相国,略有遗憾,但他很清楚,权力之大小,根本不看名号,而看实际。
“汉时,相名为百官之首,然而大多数时候,就是挂个名而已。”
据景丹了解,自景、武以来,丞相大多碌碌无为,府中待客宾馆几为丘墟,因为没实权,连登门为客者都寥寥无几,说难听点,不过是个为皇帝盖戳子的人形印章。
与丞相的境遇相反,御史大夫却往往在朝堂上发挥着重要作用。汉景时的晁错,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议,百官莫敢难。
而汉武帝时,皇帝大权独揽,丞相更难混,职权甚至被御史大夫侵夺,很长一段时间,天下事皆决于御史大夫张汤。铸造五铢钱、实行盐铁官营、告缗算缗等重大政策,皆由御史大夫张汤承武帝旨意办理,临朝奏事亦由御史大夫独对,丞相取充位而已。
如今右相空缺,左相耿纯远在东方,加上第五伦考虑到乱世草创,需要的是新政府高效有力的运作,而不是横生枝节的相互掣肘,连内朝都未设立,只让朱弟等年轻人做“尚书郎”,负责传递文书,一时间内政重担,尤其是政务决对和人事任免,就集中在景丹身上。
不过这种临时的状态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一旦拿下河东,使得东西打通,若第五伦将耿纯调来,或者最终决定任命一人为右相,权力关系就会调整,内政只怕会被一分为三。
所以景丹要趁着这当口,尽可能表现自己的能力,就算日后职务不变……
“御史大夫虽为副丞相,其职权却可超真丞相!”
钱粮和经济归少府、治粟内史管,景丹不必太多过问,眼下御史府最紧要的工作,就是他们的本职:置、免官吏。
和在常安时不改官吏故职不同,对这“魏国”的核心,列尉、师尉两郡,第五伦是大刀阔斧进行任免的。
列尉十个县比较简单,第五伦颇为熟悉,早就有一份名单。他当初为户曹掾时走遍全郡每一个乡进行考察,知吏治得失里闾奸雄,当初打了“√”的官吏,开始大胆任用,而过去打了“×”,如今还在位子上残民的,就一口气撸掉了不少。
这评判不以道德尺度为标准,比如故长陵县宰鲜于褒,是个贪官,但却也是治县小能手,遂让他复出为列尉郡丞。
第五伦私下对景丹道:“我的举主张湛张子孝乃是道德楷模,鲜于褒则是有污点的官吏,可真要论治郡之能,前者尚不如后者。”
现在更多要考虑的是能否督盗贼,安集民众,不在后方惹乱子。
而景丹则对师尉郡较为熟络,然而县上擢拔的多是当地豪右子弟,一来因为识文断字者多出于豪贵之家,不用他们用谁?其次,他们背后的家族多是地方实力派,诸如夏阳司马氏、徵县李柏,才完成了对田况的背刺。现在魏国统治未稳,以攻略河东为首要目标,远没到大清洗的时候。
景丹工作认真细致,交上去的奏疏,第五伦大多认可,偶有不解召景丹入栎阳宫询问,亦无大问题,只是擢拔的名单里,栎阳大姓景氏竟无一人在列。
第五伦遂对景丹道:“举贤不避亲,孙卿勿要有过顾虑啊。”
景丹只长拜道:“景氏中人无甚才略,不宜为官。”
第五伦连对临渠乡诸第的任用都十分谨慎,景丹怎么敢让族人鸡犬升天,若出一二个仗势胡为的,不是败坏他的名声和前途么?
从栎阳宫里出来,景孙卿腰酸背痛准备回居所小憩时,耿弇却来拜访了。
因景丹曾在耿弇父亲麾下,长期担任“佐贰”,两人关系较为亲近,耿弇素来高傲,对别人不假辞色,待景丹倒是满敬重,此番却是来辞别的。
“魏王又让万君游担任主攻,而我则要北上去上郡。”
耿弇先前为错过了临晋之战遗憾,在进攻河东的会议上积极自荐,希望能拔头筹,但第五伦却认为渡河打正面不能发挥他的长项,遂令他担任偏师。
第五伦下午在栎阳宫里就对景丹说,小耿肯定会来找他抱怨,果然如此,遂笑道:“在我看来,真正能建大功的,还是伯昭这一路啊。”
景丹指点着北方道:“如今卢芳称汉帝,引匈奴寇乱并州,胡骑频繁出现在上郡以北,让刚被封为太保的马员颇为不安。”
“此外,伯昭奉命整编越骑营,魏王答应每骑再配备一匹好马,然关中缺马,上郡却不缺,此去正好补充战马,若遇小股胡骑侵犯,还能出塞与之较量,就当是练兵了。越骑营的怠惰,正该用塞北的寒霜来历练。”
“会上魏王不是说过么,伯昭真正的大任,乃是借道上郡,迫降西河郡!”
这西河郡,乃是汉武时从上郡析出,在黄河两岸都有土地,一共十八个县,也是个大郡,属于并州。北有朔方、五原、云中、定襄,西有北地、上郡,东边是太原,南边是河东,位置极其关键。
景丹道:“如今胡汉冒充汉家,到处发檄文,已骗得朔方、云中归附,若西河也为其所得,匈奴可以长驱直入,威胁直道,并州危矣,渭北危矣!”
新朝的西河大尹现在也是茫然不已,正在胡汉卢芳、河东王寻和渭北魏国三个政权间犹豫。这种要害之处,己方不去争取,就会被敌人争取去。塞北地广路远,也只有耿弇和他麾下的越骑营能被迅速派过去,促使西河郡做出选择。
“而从西河郡临黄河,渡孟门,抵达蔺、离石,便能南下河东,东抵太原,此乃秦国攻赵故策也。”
耿弇颔首:“魏王确实说过,给我的任务,乃是大包抄,大迂回!”
绕到河东的北边,到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去,在第五伦、万脩布兵于黄河龙门、蒲坂关,吸引王寻主力之际,捅他们的后路!
“河内马援亦会强攻厄口关,叫王寻腹背受敌。”
但王寻毕竟坐拥七万大军,虽然新军素质堪忧,人心惶惶,可这数量还是得尊敬一下,于是在耿纯的操作下,居然还喊上了如今已响应”北汉“,成为上党太守的鲍永——他们恐怕很快就会得知第五伦称王之事了,但称王与称帝,尤其是称汉帝相比,还是差了个档次。
河东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四面夹击。
景丹与耿弇置酒作别:“王寻畏我,不敢入关支援田况,希望遁入河东保全自己,殊不知,他钻进去的,是一个死瓮,也难怪魏王会将此番攻略河东,称之为……”
“瓮中捉鳖!”
……
比人脸还大的鳖趴在地上,背甲是黄绿色的,腹甲是黄色的,四肢无助地乱爬,而第五伦则在看着它皱眉。
“史少保,这是从何处寻来的?”
大魏少保史谌因为没有军政之能,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佞臣,各种投第五伦所好,这不,也不知从哪给第五伦找来这只大王八,谄媚地说道:“大王,此乃黄河鳖,以其作羹,味甚美。”
他甚至还跟第五伦说起了染指的典故,说完自己都笑了,然而魏王却没笑,也不太理会他,只看着景丹送上的奏疏,指头轻轻敲打案几,半响才道:“既然郑灵公与大臣因食鳖羹而生怨丧命,如今少保劳民伤财,寻了此物来,又是何意?”
一席话吓得史谌扑通跪地,只道:“此鳖……实乃欲献给王祖父以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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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却是史谌见第五伦不爱享乐,于是改变对策,从他最看重的第五霸处着手,不料第五伦还是板着脸道:“我正遣兵卒在黄河上寻找渡河击河东的地点,而汝竟派人捞鳖以媚上,此事若传出去,叫将士如何看待?”
史谌战战兢兢:“臣有罪,这就去将鳖放了!”
第五伦却又喊住了他:“好不容易捞来,何必放了?”
他教史谌道:“且去找能工巧匠,在甲上刻字,大意是黄河水伯说了,此役渡河,大魏必胜,再寻机会,将大鳖带去蒲坂关,叫巡逻的士卒发现。”
这也是无可奈何,士卒迷信,新兵们没见过黄河这么宽的河,都战战兢兢,哪怕西渡的八百人用脚踹扇耳光,很多人都不敢乘坐小船,打龙首渠一战尚能浴血而斗的勇士,上了船,那双腿抖得跟发摆子似的。
毕竟翻船的风险确实有,还很大,与其给他们讲科学,还不如一只号称“河伯使者”的大王八有效。
而对岸的“鳖”却也没闲着,就在第五伦将离开栎阳,去河西前线亲自督促战争时,故新朝大司徒王寻却派了使者来,欲与第五伦谈条件。
来人名叫田邑,乃是故兆队大尹,承王寻之托拜见第五伦,一开口就是“魏王殿下”。
这是知道他称王之事了,而田邑接下来说的事,却叫魏王伦啼笑皆非。
“大司徒今日遣我来,却是欲与魏王结盟!”
“结盟?”
第五伦哑然而笑:“我反了新朝,驱逐王莽,而王司徒,不是新室忠臣么?”
田邑道:“王莽乱改制度,大司徒也早已不满,虽碍于身份,不能与魏王一同举兵,然心向往之,故先前河西之战,不欲与田况合流,与魏王为敌,已表诚意。”
“更何况,如今诸汉林立,北有胡汉,西有西汉,南有绿汉,河北又有一北汉。天下无主,不知所终,而王大司徒,欲与魏王划河而治,互为后背,独立于诸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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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愿效战国时期魏惠王和齐威王徐州相王,他承认魏王,也请魏王承认大司徒在河东、太原之治。”
第五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寻也想称王?这是对自己麾下七万多人太自信了啊,也急着弄一个新名号与新朝割席。
他不动声色:“哦?不知大司徒欲称什么王?”
田邑道:“河东晋地也,自然是晋王。”
“晋?”第五伦摸着下巴想了想,也不知这个字为何触动了他的无名之火,竟一拍案几。
“我大魏,打的就是晋!”
……
PS:第二章在13:00(会晚一个小时左右)
第三章在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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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作为三河之一,舟车都会,号称陆海,颇为富庶。其人口繁茂,十八个县,户二十四万,人口一百万出头,比魏郡和半个寿良加起来还多。但其武备却十分羸弱,又因王莽征绿林,郡大尹带着泰半郡兵南下,导致河内防务更加空虚。
郡里的二把手,管兵事的“属正”就成了实际的掌权者,然而说起这位伏属正,本郡读书人赞不绝口,豪强却是大摇其头。因为对伏湛来说,当官只是他的副业,真正热爱的主业,是做老师!
河内的属正府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学堂,几百个当地读书人顶着炎炎烈日,正襟危坐,仰头听伏湛讲解《尚书》。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因为常年彻夜读书,伏湛的眼袋显得很大,看上去好似占了半张脸,虽然不知是多少次念这句《禹贡》里的话,但他依然闭着眼睛,十分动情。
底下的几百名士人也很投入,能拜入伏氏门下,是他们的荣幸。世人皆知,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传而无伏生,亦不明其义。将五经之一的《书》从暴秦之火中挽救出来,口授流传于世的,正是汉初的伏生老爷子!
而这伏湛,正是其九世孙,真正的伏氏尚书传人!
伏氏尚书,比世上的显学欧阳尚书、大小夏侯尚书还要正宗。伏湛之父乃是汉成帝时名宿大儒,做过帝师,又为博士,伏湛早早进入太学。
王莽下野时,视莽为圣人的他上书鸣不平,王莽代汉时,伏湛也衷心欣喜。王莽好用儒生,居然让伏湛做了捕奸捉恶的绣衣执法,结果伏湛心软,抓到人直接给放了。王莽也不忍心治罪于他,只让其慢慢做官,五次升迁后,莫名其妙补了个军职:后队属正!
让一位名儒来管一郡军事,王莽之善用人敢用人,可见一斑。
伏湛做了属正后,心思果然不在加强武备和训练兵卒上,反而利用职务之便开了学堂,教弟子们诗书,再让他们去军营里和后队兵卒讲儒家故事,教以礼仁。看这架势,是真想在殷商故地,打造一支“仁者之师”来。
正在教授之际,怀县宰卫飒(sà)焦急地走进来,穿过一众学生的案几,到还在闭目的伏湛身旁,低声道:“伏属正,出大事了!”
伏湛睁开眼,瞥了卫飒一眼:“子产,有何事能比传圣人之教重要?”
卫飒平日敬着伏湛,知道他的习惯,只作揖道:“是戎事!”
伏湛颔首:“国家大事在戎与祀,你说吧。”
卫飒急道:“魏成大尹马援,忽然将兵南下,夺取荡阴,渡淇水,兵临朝歌,眼下应已攻克!”
河内和魏地关系一直不错,因为本郡武备不振,本地豪强和官吏还指望被第五伦强兵后的魏成能帮忙挡着赤眉和河北诸多流寇,可第五伦南下时还笑眯眯的好邻居,怎么忽然就对他们动刀了?
卫飒道:“有传言说,第五伦反于关中,魏地乃其旧部,这次南侵,恐怕是蓄谋已久啊!”
伏湛皱起眉来,显得很苦恼,卫飒以为他在担忧如何御敌,不料伏湛却当场念了一首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淇园就在朝歌,从春秋卫国一直延续,汉武时为了堵黄河水,将淇竹都砍光了,老夫到此为官后令人修缮,稍复昔日诗经之景,只望马援麾下兵卒,不要将它们砍了做柴禾箭杆啊。”
原来是在担心竹子啊!卫飒目瞪口呆,只劝伏湛立刻整顿武备,守住沁水一线,同时向南求救,以待王邑、王寻派兵来援——此时是六月中,他们尚不知昆阳大败之事。
然而等卫飒奉伏湛之令打开郡仓准备好粮食后,让人糊涂的一幕出现了,伏湛巡查城中,发现因河内粮食多被王邑征走的缘故,许多老百姓面有菜色,一时间又心软了。
“夫一谷不登,国君彻膳;今民皆饥,奈何老夫独饱?”
于是伏湛把军粮作为赈济粮,给怀县人发了,也不带兵卒去沁水布防。而马援的兵锋,已经抵达了沁水北岸,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从容搭建浮桥,准备南渡。
也就在此时,去南方告急的人回来了,没带回朝廷一兵一卒,反而将王邑兵败,只收拢了区区三万人回到洛阳的消息传到河内。
加上第五伦在西边攻克常安,王莽南狩不知生死的事情已被坐实,河内顿时哗然,以隐士蔡茂为首的人,开始规劝伏湛索性降了马援。
然而伏湛却置若罔闻,不似田况一般自诩大新忠良,也不像严尤那样自觉于天下有罪,要殉新,就是不表明态度。
而马援已渡过沁水,直扑怀县而来,满城皆惊,唯独伏湛虽在仓卒,却依然讲究文德,以为礼乐政化之首,颠沛流离犹不可违,教导弟子们诗书依旧。
但他的弟子们心已经乱了,今日上课,来的人从数百变成了百余,且不断有人心生不安,外头每每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愕然回头,惶恐不已。
此时传来消息,说城内的隐士、第五伦过怀县时曾去拜访的蔡茂,已经带着城内豪右士人,打开伏湛不抵抗政策下无人把守的城门,迎接马援入城了!
“夫子,孔子过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桓魋伐其树,孔子遂去,如今马援来势汹汹,夫子亦可去也!”
有弟子颤抖着起身,哭泣着请老师从南门走,他们虽是儒生,也带剑,愿意拼着性命,护送伏湛周全。
然而伏湛却笑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上一个满口“天生德于予”的圣人天子已经跑路了,但伏湛倒是比王莽还淡定,竟是“不战不降不走,不死不和不守”。
他宽慰弟子们道:“孔子困于陈蔡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然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别说兵刃尚未加身,就算架在脖子上,吾等亦当如此。”
“要学淇竹啊,古之君子,其内坚如竹,其外温如玉,虽有秋冬之凌,而不改其绿。”
伏湛的话语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乱世将至,一如秦末之时,这世道往后不缺霸主、王侯、将军,缺的是能保留往圣绝学之人。听我讲完最后一堂课罢,倘若明日就是秦火土坑,吾当慷慨赴之,而汝等则要带着我所授之学,保全性命,以待太平。”
他的手指向弟子们:“届时,汝等,人人都是伏生!”
一席话让弟子们血脉贲张,俯首道:“诺!”
他们开始不管外头的人马嘶鸣,各自回到座位,继续随着伏湛学《禹贡》。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念到这一句时,随着一阵嘈杂,全副武装的魏地牙兵悍然闯入属正府,带路党蔡茂在前,而一身戎服的马援紧随其后,身边还跟着矮个子的黄长。
伏湛的弟子们战战兢兢地坐在位置上,这下兵戈当真要加身了么,而马援则踩着皮鞮,腰挂环刀步步朝他们的老师走去,来到伏湛案几前,刀刃猛地抽出!
“夫子!”
弟子们立刻起身,生怕老师被马援这粗鄙武夫所害,殉了道,但他们被马援的手下用兵器对着,又被迫坐了回去。
然而马援用刀尖挑起的,却只是伏湛的竹简,左手取了捧着,竟就这样介甲读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武人与儒生,刀剑与诗书,这真是诡异的一幕,弟子们糊涂,士卒也糊涂,唯独黄长猛地恍然大悟。
片刻后,马援挪开了目光,看向伏湛。
“恒、卫既従,大陆既作……《书》不管读多少遍,都让人受益匪浅啊,久闻伏惠公之名,敢问我说得对么?”
“将军所言不错。”从始至终,伏湛依然端坐在案几后,抬着一对大眼袋看向他,浑然没有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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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皇帝年迈时也曾说过,吾遭乱世,当秦禁学,自喜,谓读书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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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践祚以来,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
“朝闻道,夕死可矣,将军读书,还不晚。”
马援摇头:“伏惠公愿意教?”
“子曰:有教无类。”伏湛朝马援作揖:“只要有心向学,谁都能读《书》。”
“善,一言为定。”马援哈哈大笑,言罢竟收了刀,转身带着一众兵卒离去,还让他们带上了属正府的大门,又令黄长守好这里,勿让乱兵侵犯。
同行的门下吏和军官糊涂了,他们还以为是要跟着马建军来属正府兴师问罪,怎么却是虎头蛇尾呢?
倒是黄长在那啧啧称奇,感觉这堂课,自己受益匪浅:“高,实在是高!”
首先是那伏湛,你以为他木讷古板?无能确实是无能,但黄长仔细思索后,才发现这是绝顶聪明的人。
“不战,是因为自知河内弱旅,难敌魏地强兵。”
“不降,是因为降官太多,他降了也不会得到太好礼遇。”
“不走,是因为新朝大势已败,河对岸赤眉肆虐,连老家都回不去,倒不如河内安全。”
“不死,是因为这一死,就成了给新莽殉葬,日后势必为人所污,死人可没法辩解。”
“不和,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底气,蔡茂等人早就将河内卖光了,你当他不知?”
“不守,是不希望产生流血,殃及百姓,蒙了恶名。”
伏湛散尽自己的俸禄给分给城内民众,加上他一贯怀柔的治郡手段,在河内人心中地位很高。
再加上兵临城下还弦歌传书依旧的架势,这种情形下,马援若敢伤他,肯定会被那数百弟子口诛笔伐,同时大失民心,那么魏兵自称来“保护”河内,以及举着第五伦安民大将军旗号,效果就大打折扣。
于是马援就没法对伏湛动粗了,只能借着挑《书》而读的对话,替第五伦招揽伏湛,此人是名宿大儒,在士林享誉颇高,若能给第五伦站台,做个装点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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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伏湛不卑不亢地应诺,一场交易就此达成,双方还都保全了雅致体面。
黄长还在回味这场交锋,门下吏们则没太听明白,反正他们里黄长最聪明,他说厉害,那就是真的厉害。
也有人说道:“那是遇上马将军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知文守礼。若遇到第七彪那等莽夫,这伏湛如此做派,岂不是必死无疑?”
“这就是他最高明之处啊。”
黄长回过头,属正府里,已经再度响起诵书之声。
“这伏湛有胆,当真不怕死。”
“若真被杀了,殉书殉道而亡,总比殉新莽好听,除非将其弟子也杀光,否则事迹迟早流传下去,百年后的士人,指不定还会替他喊冤鸣不平呢!”
……
六月下旬,身在邺城,带着三千兵卒留守的耿纯就接到了马援的捷报。
“文渊七日下河内,真快!”
马援兵不血刃夺取怀县后,河内西边将近十个县,靠着蔡茂的帮忙,伏湛的背书,让他们也享受了一把“传檄而定”。
而第五伦取常安、新军败昆阳这两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也已经三河皆知,所以魏兵很少需要攻城略地,一路推到了太行、王屋两座山下,控制了轵关道的东侧:轵县。
然而长达数百里的轵关道不是那么容易走的,派去侦查的兵卒回报,说小道的另一侧,位于河东绛县的“厄口关”,已经大军云集,为渡河占据河东的王寻派兵守备。
又要巩固河内,又要防备河南,还得进取河东,马援带去的六七千兵卒就有些捉襟见肘,加上时值骤雨频繁,攻势暂停,马援顿兵于野王县休整。
“是该停一停。”
耿纯不希望他们顾此失彼,因为随着常安、昆阳一东一西两个大变数发生,天下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过去还在观望的势力,开始纷纷迫不及待,浮出水面,爬上台前。
这不,耿纯眼下,就在邺城接待一名来自邯郸的使者,名叫杜威,乃是赵王子刘林的家臣。
因为道路阻隔,信息传播不便,他们既没有看到第五伦的檄文,连前几天的胡汉、西汉之立也不知道,但并不妨碍这些地方势力打自己的主意。
“多亏了第五伯鱼击走王莽,加上新军昆阳大败,复汉之大势已成,河北之赵王、真定王刘林、广阳王刘接、上党鲍永及刘姓宗子侯数十人,联合巨鹿等十郡,举兵十万,欲一同易帜复汉,不知耿君意下如何?”
“我……”
耿纯缓缓举起手,屋内的随从随时准备拔刀将这杜威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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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浓眉大眼的耿纯却一拍案几,大笑道:
“固所愿也!我心向大汉,久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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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外人,刘龚直到现在才赫然发觉第五伦的野心,但为时已晚,他们的“西汉”已立皇帝定年号,硕大的箭靶子放在陇右。一旦绿林入关,这“元统皇帝”势必成为更始皇帝主要打击目标,且几乎没法谈:
汉汉不两立,你是个皇帝,我也是个皇帝,我自诩正统,你自持势大,究竟是你退位,还是我退位?总不能因为都姓刘,就惺惺相惜握手言和平分天下吧?
第五伦只自尊为王,还主动退到了渭北,让出帝都,在没摸透他野心的人看来,反而还有进退回旋余地,是可争取的对象。
于第五伦而言,称王也是势在必行的事,从冯衍口中,第五伦得知,那“西汉”已经越俎代庖,给他手下的将军、吏员们封爵封官,批发印绶。看来陇右虽暂没精力越过陇山以东,胃口倒是不小,想通过这种方式,将第五伦势力分化吞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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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看这些虚位对人的吸引力,一如万脩作为老朋友,进言劝进时说的大实话:“众人丢弃亲戚乡里,跟随明公奔走战斗,不少人是为了攀龙鳞、附凤翼,成功得志。现在功业小成,天人相应,若明公不及时正位,臣恐众人失望,各自离散,就难以复合了!”
是时候给创业团队发股份了,正式建立政权团聚人心迫在眉睫,而以第五伦现在的傲然和蛮横,他第五伦的王,也不必别人来策命,维持那表面上的臣属关系。
一如鸿门起兵当夜他的豪言:“吾之斧!钺!”
“不由暴君、一夫来授。”
“而授之于天意,授之于民心!”
“我封我自己!”
……
在第五伦的麾下,明公要称王早就不是秘密,第七彪的大嘴巴见到一个宗族乡党就到处说,而栎阳亭中“打下河西就称王”的旗也尚在。
然而这王号背后,却涉及了第五伦势力里诸多派系的暗暗角力,还没正式宣布时,他们已经拉帮结伙,私底下吵翻了天。
第七彪是自诩劝进第一人的,奔走得颇为积极,又是跑去给第五霸揉腿,让他给孙子吹吹耳旁风。又是非要第八矫给他念些临渠乡诸第的祖宗历史,在约宗族里第一鸡鸣,以及相当于自己人的张鱼、朱弟宴飨时,彪哥也能文绉绉地来几句:
“吾等的先祖,乃是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都是田齐王族,豪横,宗强,能得人,后来杀秦吏,田儋自立为齐王,兄弟相传,直到被汉给灭了。”
“吾等宗族被强迁至关中两百年,如今赖宗主天纵英才,又要称王了,这就相当于是田氏兄弟复国,国号要不叫‘齐’,说不过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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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彪哥看来,陆续追随第五伦的“外人”越来越多,要让后来者知道孰为主,孰为客,这王号,必须争取一下!
然而,一心复辟大齐的也就宗族内几个人,连他们的乡党都对此没毫无兴趣,以王隆和第五伦的老上司鲜于褒为首,则力主第五伦起于列尉,当称之为“列王”。
王隆有自己的考虑:“邛成侯等列尉豪强二十余家,对明公欲自称为王颇为惊愕,为了争取彼辈支持,就应在国号上加以安抚。”
他的意见是,团结列尉豪强,他们才是渭北的实力派,以此为立国之基。
然而加入第五伦势力最晚的一批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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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举报田况龙首渠伏兵死士,被任命为“师尉郡丞”的李柏指出:“明公定都于栎阳,栎阳者,师尉之地也,难道不该叫栎阳王或师王?”
师尉士人虽然投靠最晚,但还是跃跃欲试,想在新政权里争取一席之地,而被他们视为政见领袖的,自然是与第五伦有莫逆之交的景丹。
然而景丹却对李柏的建议摇头:“此乃蜗角之争也。”
“依我看,何必分什么列尉、师尉,两地在过去两百余年,皆是左冯翊(píngyì),是一家人啊。”
“翊者,欲飞之意也,汉武有诗云:神之來,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此之谓也。”
景丹是聪明人,他们师尉士人势力太小,与列尉摆出对抗姿态是几个意思?打得过么?不如合二为一。
遂捋须笑道:“倒不如向明公进言,对外称‘冯翊王’,迷惑诸位汉帝,以示吾等只愿居于左冯翊之地,割据一隅,使之无暇顾及。对内则可去前留后,称‘翊王’!”
这已经够热闹了,但别忘了,第五伦麾下不止列尉、师尉人,掌兵权最大的,还是来自茂陵的两位:万脩、耿弇。
耿弇自从三天下五陵后,就被第五伦放到西面,提防当时不知会不会东出的陇右势力,一时间西线无战事,倒让他错过了临晋之战,这可把小伙子憋得难受,才从武功回到栎阳,他对第五伦称王拍手欢迎,但对于王号,他连参与的兴趣都没有。
至于万脩,因为出身游侠,来找他的倒不是在势力里人数较少的京尉茂陵士人,而是当年在新秦中的猪突豨勇老部下。
郑统捅穿龙首渠,一雪被阻峣关之耻,也意气风发起来,与万脩饮酒到醉时提了一嘴:“我近日颇听人说要叫什么齐王、列王、翊王,都不好听,我粗鄙,但关中就是秦地,吾等又被明公带着在新秦中聚起,为何就不能叫‘秦王’呢?”
不说还好,说到此事,万脩就将酒盏重重一放,摇头道:“不行,秦字不行!”
万脩读过一点圣贤书,知道第五伦随便用什么都行,唯独秦王,万万不能!
汉高以诛暴秦起家得天下,最初时汉承秦制,与项羽对抗也多赖秦人之力,对秦朝倒也没有全盘否定。
待到文帝时,开始反思秦为何速亡,遂有贾谊《过秦论》,而当时关西与关东的矛盾依然巨大,齐楚燕韩赵魏,各处地域的人士争端频繁,然而这些人说到一个问题时,却出奇一致:黑秦!
将天下人的仇恨集中在秦身上,一来能凸显汉家得国之正,二来也能弥合国别地域裂痕,所以秦必须被打倒,并踩上一万只脚!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秦亦如是。
汉朝黑秦两百年,汉武后更是开始在官制上拔除秦制,对秦的妖魔化与憎恶已经深入人心,尤其是士人,已经到了逢秦必反的程度,至今依旧。
以除暴为名起兵的第五伦,祖上既不是秦吏,也不是秦始皇血脉,除非是嫌事业太顺利,否则,犯得着非用这已经代表邪恶、残暴的秦字,来自己挖坑添堵么?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怀心思,所上文书,第五伦都来个留中不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多难得的机会啊,他乐得籍此观察底下人的分歧与倾向,随着政权正式建立,大伙的关系,只怕不会像创业之初那般和睦。
倒是来自南阳的任光,和各个派系都没关系,好似孤臣,瞅来瞅去猜测第五伦的心思,等时机差不多时,遂给第五伦提了一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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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云,人不如新,衣不如旧。国号者,譬如人之衣裳,光鲜虽好,然不如旧衣适身。臣观明公之政,起于魏土。《左传》有云,魏者,大名也,可为国号。”
这个提议淹没在一众派系的声浪里,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却偏偏被第五伦看中了。
“伯卿之言甚善。”
第五伦感慨道:“余起兵魏土,诸君亦多于魏地任职征伐,君子不忘其本,焉能得关中渭北沃土,而忘邺城草创之难,冰河阻赤眉之胜,八百壮士西征诛暴之勇?”
任光说得好啊,国号,其实就是衣服,往后称帝时换一身衣裳都无所谓,关键是它要对现在,有用!
所以秦就不可能了,只会起反作用,挑衣服得看看季节和场合,大夏天披一身貂,不热么。
齐、列、翊之类,宗族政治、地域政治色彩太过浓厚,太小家子气,第五伦亦弃之不取。
但魏也是地域啊!只是又有不同,那是第五伦将来自不同地方的下属们聚拢的地方,老班底们,万脩、小耿、第七彪等人,或多或少都在魏地干过,对那地方有感情,都不会有大意见。
最重要的原因是,第五伦的地盘,可不止关中这四个郡,在东边还有俩呢!要让关中的四万新兵和魏地不到一万的老卒对阵,说不定还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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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政权下一个目标,是“取全魏之地”,也就是河东、河内,得让那些被敌对势力包围的旧部知道,第五伦虽入了关,却也没将他们忘了!
以“魏”为国号,难道不是最好的一封情书么?
“再说,魏也挺好……”第五伦暗暗嘟囔:“历史上终结汉的,不就是魏么?”
他日来个“魏五挥鞭”,倒也不赖。
王号既定,熟悉礼乐的第八矫等人要忙着张罗仪式,而第五伦也要筹划给手下封什么官爵,排排坐分果果的环节到了。
然而即将上线的魏王伦在百忙之际,仍在心系东方的人。
耿纯,他的妻儿,还有丈人行马援。
“魏地,现在如何了?”
……
六月份的魏地邺城,其实曾一度人心大乱。
虽然第五伦在河东留了赵尨和两百兵卒,以伤病为借口,混迹在驿站置所里,也顺便作为传递信息的中转站,第五伦决定在鸿门起兵当晚,就火速派人东返,奔波一千多里,于五月底将消息送到了邺城,告诉马援他已动手。
然而在此之后,因师尉蒲坂关及新旧函谷皆在新军手中,第五伦再派人得绕远路,消息一度断绝了数天。以至魏地的亲信们,根本不知第五伦的中心开花成与不成,以四万新卒究竟能否击败甲兵精良的北军六校。
甚至在六月初,当得第五伦反于关中的惊变传到,本地豪右官吏也知晓时,甚至还有谣言大起,说第五伦兵败于关中,已经被杀!
消息一出,人心惶惶,倒是马援临危不乱,直接将一名在官署里嚼舌根子的吏员当场挥剑斩杀!
“明公已得大胜,诛杀了王莽,夺取帝都,天下侧目,汝等安得胡言乱语!”
然而彼时马援已与西边断绝消息数日,只一边宽慰女儿,一边与赶来邺城的耿纯统一意见。
马援笑道:“说句不吉利的话,就算伯鱼不幸亡故,他的儿子尚在,魏地何忧无主!伯山以为呢?”
耿纯瞧着马援屏退众人与他商量,刀还在腰上呢!这要是说半个不字,只怕今日走出去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这是自然。”第五伦离开时和耿纯结了儿女亲家,作最坏的打算,他也得护好女婿第五明周全啊。
“大善!”
马援拊掌:“既然如此,那就由伯山留守邺城,兵卒已备,我按照与伯鱼之约,南取河内,西击河东!”
《山海经》中记载了一种双头异兽,它的名字叫做鸓(lei)鸟,这种异兽长得像鹰,但是它却有两个脑袋,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极了第五伦势力现在的情况。
不管西边的头成与不成,他们东边的头,得开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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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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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情谊不可谓不厚,同举孝廉,同为郎官,第五伦被捕入五威司命,还是景丹组织人手为他喊冤。
但时过境迁,景丹还是只肯叫第五伦“将军”,未以伯鱼相称。
大军在栎(lì)阳城外驻扎,第五伦戎装在身,在亭舍中与景丹把酒言欢,只道:“孙卿,你我几年未见了?”
景丹回忆道:“自天凤初六年,我去朔调郡做官,而将军辞去郎官时起,至今已经快五年了。”
五年,已经不是“物是人非”能够形容,简直是百川沸腾,山冢崒崩,第五伦的身份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在常安难以立足的小孝廉,成了威震一方的诸侯。
唯一不变是,他还是难以在常安立足。
景丹变化也很大,过去他是文学掾,刀笔吏,偏文质,还有点微胖,但今时却好似被北国的寒风之刀削过似的,瘦了一整圈,整个人也英武了许多,腰间的刀亦不再是摆设。
第五伦打趣:“上谷有五畜之利,孙卿莫非是少吃了肉?”
景丹笑道:“塞北的风寒,我在那做官,每逢胡虏入寇,没少跨马击乌桓,退匈奴。”
“而此番奉耿公之命归来,跋涉数千里,先从上谷到代郡,而后是雁门、西河、上郡,花了足足两个月,几乎要将半个并州都走遍。”
他拍着大腿指给第五伦看:“看我这髀肉,都消了!”
两个月,也就是四月中,恰逢第五伦西来关中的时候啊。
“可惜孙卿迟来了半月。”
第五伦道:”还记得你我为孝廉郎官时,目睹这朝廷种种荒唐不平事,亦曾扼腕叹息,却无能为力,可现在……”
他手往上一抬,笑道:“再不用受这恶气,这腐朽的新室,已被我一举掀翻了!连王莽也赶走了!孙卿,痛不痛快?”
景丹当然记得,那会二人交情好,什么话都说,尤其是对王莽种种吐槽,骂王莽不给他们这些基层官吏发足俸禄,又讥讽王莽反腐是只问狐狸,不问豺狼,几以禁奸,奸愈甚,欲以治贪,贪欲烈!果不其然。
他甚至还预言:“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就不知道这新室的幸运,还能维持几年。”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最终给新室一击,让这个朝廷土崩瓦解的,居然是第五伦!
看不出啊,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第五伦在魏地做大尹,邀请景丹去做官时,他居然还拒绝了。
眼下景丹只遗憾道:“我只从上谷带了骑从数十,沿途还耽搁了,未能帮上将军,真是终生之憾啊。”
这次,景丹身为朔调副贰,是受其主公、朔调连率耿况之托,来关中看看情况,顺便帮小耿郎君将保护家眷,却遇上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大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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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又道:“孙卿,记得你我初见时,是在第五里,我家中族人兄弟阋墙,还叫你看了笑话。”
“而此番你我复见,却是孙卿的家乡栎阳,你这次是衣锦还乡啊!”
景丹看着自己沾满灰尘泥土的衣裳,哑然失笑:“将军说笑了,狼狈而来,何锦之有?”
第五伦却道:“我听说汉武帝时,有会稽人朱买臣,素为乡里所轻,其妻羞之,与之离异而去。后来朱买臣得了汉武赏识,成了会稽太守,他来到会稽城外,仍旧穿着褐衣破裳,步行来到郡邸,小吏饮酒,对朱买臣不屑一顾,直到其同坐露出印绶,才愕然不已,官吏相推排陈,列于中庭拜谒,而征发百姓列道,县长吏送迎,前后车百余乘。”
他示意下,朱弟捧着一枚二千石的银印青绶上前:“孙卿衣裳虽旧,和朱买臣一样,佩戴上师尉大尹的印绶,不就锦了?”
第五伦记得,景丹虽然出身栎阳大姓,然而只是小宗,年轻时没少受欺压,单纯靠自己的努力,跑去邻郡举孝廉混出头。
富贵还乡,锦衣日行,谁能够拒绝得了这诱惑呢?
景丹避席推辞道:“我初来乍到,更何况,身份还是朔调副贰,是耿连率的下属。”
第五伦大笑:“我与耿氏,何必分彼此?”
“耿纯耿伯山,与我是亲家,约了儿女婚事。”
“耿弇耿伯昭,在我麾下做事,立了大功,我让他当了京尉大尹。”
所以他的小小势力里,一马一耿,确实占的比重太大了,第五伦得拼命发掘提拔些其余人啊,否则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但现在,他仍是毫无嫌隙地说道:“既然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这大尹,孙卿做得!”
耿况大概是料到第五伦入京或有大事,特遣景丹来关中,是为了看看形势成败。先让景丹做自己的官,加上小耿兄弟四人,上谷郡也只能遥遥响应,和第五伦同在乱世里保持中立,倒也是一桩美事。
第五伦又道:“孙卿可莫要忘记了,要论辞让,我才最擅长!切勿再辞!”
这一说景丹也似想起来了,只道:“那敢问将军,是以何种身份?任命我做地方二千石?”
第五伦道:“驱逐王莽的安民大将军。”
景丹笑着摇头。
“莫非不够?”
景丹肃然:“若是这名号足够,为何出了京尉、列尉、上郡三地,关中各郡,会对将军的檄文反响寥寥?”
第五伦哑然,遂笑道:“那以王的名义,够不够!?”
景丹却先不答,只指着不远处的栎阳城道:“司马迁说,栎阳的地势是北却戎狄,东通三晋。”
“秦末楚汉相争,项羽三分关中,栎阳曾作为司马欣之都城。”
“后来,刘邦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夺取关中后,亦曾以栎阳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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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欣在此时是塞王,刘邦在此时是汉王。”
“那将军呢,又是什么王?”
第五伦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目前,暂且就是个假王,无冕之王。”
景丹声音不由大了几分:“谬矣,大丈夫定诸侯,争天下,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
亭外的第七彪等人也听到了,彪哥不由瞪大了眼睛,好你个景孙卿,刚来就搁这劝进了,明明是我先劝的!
第五伦曾经说过:“汉室与我何加焉?”景丹心态亦是如此,昭景屈,都是被迁徙入关的楚地移民。他们颇受防备,在汉朝混得不好,直到新朝才出了一个大官,还被王莽派去东边给赤眉送了第一波装备和自信。
虽然世人以复汉兴刘为风潮,但对景丹而言,于汉家并无情怀,而面前之人知根知底,才是最好的选择!
本来还担心几年不见,第五伦骤然得势,会变,但相遇后一切如故,虽然景丹不敢接这份情,但心里却放下心来。
“伯鱼还是那个伯鱼,胸怀大志,不倨不傲。”
眼下景丹辞让是假虚,劝进表明心意是实。
他细细思索过,既然相比于万脩等人来得迟,资历浅,与其被人说是以关系上位,倒不如让自己的第一个建言,就足够响亮!
相比于第七彪劝进时的模棱两可,第五伦对景丹的建议确实更在意,遂手指点着景丹,笑骂道:“好你个景孙卿!善!只要击破田况,夺下河西之地,我便为王!”
景丹欣然应诺,下拜道:“既然如此,那这师尉大尹,臣也做得!”
……
景丹没有奇怪第五伦反了新朝,为何还在用新室的官号地名。毕竟这一改,就全改回汉朝去了,目前只是草台班子,在建制立起来前,暂且先凑合用着,也不枉老王莽费尽心思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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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景丹接了印绶,又是本地人,第五伦也就与这昔日老友商量起接下来的目标。
“万君游虽然行动迟缓,但确实是稳扎稳打,田况的几支伏兵都没讨到便宜,眼下万脩推进到这,重泉城!”
日拱一卒,也比彭宠急匆匆去送了强啊,将军们性格各异,打仗也各有各自的风格,第五伦指着地图告诉景丹:“如今师尉已经夺取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就是河西。”
“孙卿熟悉本地,你来说说,这场仗该怎么打?”
景丹俯看地图,不由失笑:“这形势,倒是让我想起战国时,秦魏河西之战来。”
河西之地,在黄河以西,洛水以东,秦得之,便可东窥三晋,进取中原;而若是被敌国得了去,秦这个国家还能不能维持都是一个疑问。
是故从春秋开始,秦国就费尽心思向河西扩张,先跟晋国打了两百年,屡战屡败,三家分晋后,又跟分到河西之地的魏国卯上了,百年之间,打了五次大战,当真是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然而还是胜少败多……
“魏占据了关中东部,恰恰是今田况所占据之河西及翊尉,分界正好是洛水及渭南郑县。”
第五伦按照他说的一瞧,顿时乐了,这局势,可不是一模一样么?
而当年最著名的一场河西之争,是魏将是吴起指挥的,据说以一敌十,打得秦军大败。
那时候的秦军,还没有经历商鞅的改革锤炼,战术落后,用吴起的评价就是“秦散阵而自斗”,一盘散沙,空有匹夫之勇。
那第五伦的军队,就更是低配的乌合之众了。
而田况,以其在新朝二千石里鹤立鸡群的表现,也算个低配版吴起吧。
景丹分析道:“此人虽善将兵,曾大破赤眉,但先前之所以能纠集上万人,不过是指望王邑能够大胜归来勤王,王莽南蹿,新室残余茫然不知何往,哪怕田况再得军心,其属下势必心绪动摇,士气大落。”
“更何况,明公还有一个当年秦国没有的优势。”
第五伦知道是什么,往河西之北的陕北高原看去:“上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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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丹颔首:“正是上郡!此地东带黄河,北控并朔,为形胜之地。战国时,魏人入上郡于秦,而秦益强,其地外控戎索,内藩京辅。一旦上郡出一支翟骑南下,也不必多,千骑足矣,则河西首尾不能相顾。当年若秦已取上郡,吴起恐怕不能赢得那般轻易。”
第五伦记得,景丹过去也爱看兵法,喜欢点评战例,但仍是纸上谈兵。这四五年间,去去上谷实践了几年,打乌桓、匈奴涨经验,确实是练出来了。他的分析不但有谋,还有略,第五伦只感慨,自己真是运气好,捡到宝……不,是开局手握重宝啊!
景丹道:“我月初时,正好滞留于上郡,而此番南下,亦是马连率(马员)遣人护送。”
第五伦来了兴趣:“马公得知我反了王莽时,说了什么?”
景丹笑道:“马公当时只手足无措,惊呼,‘伯鱼害我’!”
马援嘴紧啊,这是第五伦知道的。
丈人行跟其亲兄竟是一点消息没透露,马员还以为第五伦要南下为大新尽忠,还颇为遗憾,这忽然举事,消息传到,可把马员惊呆了。
看来马员作为马氏家主,还是不如其弟那做贼的胆子大。
不过随着局势进展,王莽派去取代马员的使者刚抵达,就传来了第五伦速破常安,驱逐王莽的消息。马员也就冷静下来,分析之后,发现马家和第五已经在一条船上,也只能响应,将绣衣使者杀了祭旗,反他娘的,他也不做新臣了!
至于复汉……目前上郡周边尚无汉可投。
“田况手握两郡,拥兵上万,可能还得了些西蹿的洛阳新兵加入,纵是吾等有上郡相助,但欲取河西,还是要打硬仗。”
景丹又建议:“明公,我或许可修书数封,给河西司马氏等几家豪强写去,劝彼辈归降,彼辈虽不如京兆豪强,但凑起来也有数千兵力,乃田况一大助力,我是师尉人,以乡党之谊说之,或许……”
“可以写,但吾等不会等彼辈回复。”第五伦知道时间不能再拖,容不得河西豪强们纠结十天半月。
“等上郡骑从一到,便渡过洛水。”第五伦敲着案几,经过取常安一役后,他可算明白了,往往最容易的路,其实才是后患最大的。
“铁不炼不成钢,我麾下的兵,就需要打几场硬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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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宛城已被围整整五个月!
没人知道这五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城中居民大多逃了,主要剩余的是唐河一役败逃过来的新军士卒,有窦融的手下,也有严尤的旧部,合计一共上万,他们多是应征而来的外乡人,害怕被绿林屠戮,毕竟对方军纪确实很差。
而城中亦有亲自训练他们一年半载的严尤,还有曾痛击下江兵的岑彭二将统帅,在两位将军统筹下,万人坚守于斯。
严尤一上任,就把城中鼓噪投降的几家大户给杀了,将其粮秣统统收归军有,又将剩余粮食统一分配,靠着自己丰富的守城战法,以及岑彭高超的执行能力,让没攻过大城的绿林军灰头土脸,只能长期围攻,以期耗尽宛城之粮。
宛城口粮只吃了三个月,四月份以来,只能靠稀粥维持,城内人员食不果腹,伤病无数,正值夏季,天气炎热,疫病也不断爆发,兵卒从上万人锐减至六千。
五月,最后一点粮食耗尽,城中的老鼠和树皮都被饥肠辘辘的守军吃得干净。
城外贼兵太众,最多的时候号称十万,虽然攻城不行,但野战却颇为擅长,试过几次突围都损兵折将。
在这种情下,严尤做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决定。
“吃人!”
先吃攻到城头战死的绿林,而后是自己人,为了给士兵们带头作用,严伯石先将自己的老仆杀了,并把尸体做熟分给士兵们吃,在没粮食的情况下,依靠吃人肉硬挺了一月。
如此可怖凄苦的日子,众人之所以还能坚持,实在是在指望来自大司空王邑的救援。
再怎么不擅长,绿林了小半年,种种方式试过,也差不多练出来了,他们人手充足,又是穴攻又是土山,纵是严尤应用种种法子破解,但六月初,外城依然被打破,随着外城被攻破,只剩下内城苦苦坚守。
城中兵卒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坚持,他们无力地靠在城墙上,饿了就吃一口黑乎乎可疑的肉。
故而当昆阳大败的消息传来时,崩了许久的弦一下子断开,纵是岑彭力陈此乃贼人骗术,还是让满城都丧失了战心,痛骂王邑者不知凡几。
等城下刘伯升派人扬言。说第五伦亦在关中反新应汉,常安已破,王莽已死时,连严尤都陷入了茫然。
岑彭宽慰瘦骨嶙峋的老将军:“严公,贼子连这种话都能拿出来诓骗,伯鱼将军,乃是新室忠良,怎么可能……”
严尤却比他了解名义上的弟子:“响应汉朝,伯鱼不会;但反新,他当真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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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朝廷的恨,对陛下的恨,早在扬子云死时,就埋下了!”
看着老将军的绝望,岑彭也狠狠地一拳打在案几上,真是功败垂成啊,所以他们这几个月的坚守,到底在硬撑什么?
岑彭不服啊,严尤围困绿林明明将获大胜,而他也已经击败了下江兵,战争却稀里糊涂败了,昆阳的战斗尤其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就算是三十万头猪,也不至于一朝而溃吧?
岑彭只道:“严公,今吾等卒困于此,非战之罪也!”
然而项羽抱怨“非战之罪”,尚能溃围,斩将,刈旗,临死前痛痛快快杀一场,他们却连突围的气力和士气都没了。
严尤却摇头:“战者,绝非只是战场上的一决胜负啊,兵法上说得好,一场战争胜负,要经之以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凡此五者,得之者胜,不得之者不胜。”
“校之以计,而索其情,则曰:主孰有道?”
事到如今,严尤也不得不承认:“吾主新帝,无道之君也!”
“将孰有能?我与君然,窦周公、第五伦虽有小能,可然诸将主事者如王邑、王匡、甄皆无能之辈。”
“天地孰得?我部长途远征,异地作战,遭遇阴阳寒暑,便疫情频发。”
“而法令孰行?赏罚孰明?王师的名声比绿林还坏,至于赏罚?新军很早开始,便是只有罚没有赏,谁愿死战?”
“最后是兵众孰强?士卒孰练?匆匆征募数十万,以为天下无敌,其实只是不教而战,乌合之众而已,反而不如绿林精锐,彼辈多年与官军鏖战,也有不少骁勇之将,战法多端。”
这些事严尤知道,但政从上出,皇帝刚愎自用,所以无从改变。
”吾以此知胜负矣,你我能赢得了一场战斗,却赢不了一场战争,输得冤,却也不冤。”
严尤指着西北方苦笑道:“而若陛下令伯鱼带这样的兵来,伯鱼也输!”
这一席话说到最后,像是在为第五伦找不来的借口一般,眼看外头攻城的劝降声越来越大,严尤只无力地抬了抬手:“外头再无援兵,城内也搜不出半粒粮食,君然,你我已尽力了,却终究难挽大局。”
“投降吧。”
“汝等为这朝廷送命,为新室殉葬,不值得。”
严尤十分爱惜岑彭的才能:“你这好好的将才不值得就此殒命,城中受尽苦楚的数千士卒也不值得丧生!”
岑彭松了口气,现在的情况,再不降,城里的兵卒就要杀了他二人请降了!
他应诺而去,派人射书摇旗,与城外沟通。但等岑彭回到严尤平素指挥的望楼时,却发现老将军将其他人都找借口打发走,自己穿戴好了一身甲胄,扶着柱子,挺剑而立。
剑已出鞘,严尤持在眼前,似在挑选它何处最为锋利。
岑彭大惊,连忙上前道:“严公,你这是?不是说,为新室殉命不值得么?”
“吾主虽然无道,但他依然是吾主!”
严尤叹息道:“是吾等这批人,推上去的圣天子。”
“新室能有今日,天下板荡至此,固然是陛下有误,但严伯石,就没有半分过错么?”
“我离开常安时立了誓言,师出之日,有死而荣,无生而辱!”
“征战一年有余,却落得如此地步,焉有面目再存于世?当效子玉之事!”
岑彭还欲上前,严尤已仗剑于颈,伸手止住了他:“君然说过,当日本可与任光去投伯鱼,却毅然入城,是为了报答我的提携。”
“陛下于我,亦有知遇之恩,让我这在汉时恐怕只能埋没乡野的蜀地匹夫,竟能成为堂堂大司马。”
严尤仿佛看到数十年前,年轻的自己孤身来到京师闯荡,去找做黄门郎的老乡扬雄,在他家遇上了另一位锐气十足的黄门郎,看了严尤自己写的《三将叙》,赞不绝口的模样:“严伯石,汝便是当世乐毅啊!”
岑彭如何待他,他严尤,亦会如何待王莽!
“如今陛下众叛亲离,连伯鱼也反了,但陛下他,终究不是夏桀商纣,我也绝不希望,吾等共创的新室,被后人视为暴秦。”
“故今日严尤一死,以殉大新!”
手上的剑用了点力,它曾饮下句丽开国者的血,但今日,却要饮他自己的血了!
“君然日后若还能遇上伯鱼,请替我告诉他。”
“严尤对他,不曾有半句责怪。”
这就是严尤最后的遗言:“唯独希望,伯鱼能用我教的兵权谋,用严伯石的兵法,在这乱世里,赢下去!”
……
长剑划开了老将军枯瘦的喉咙,粘稠的热血溅于城头。
岑彭顶天立地的忠恳汉子,作战挨了箭矢,没有药物,硬生生的剐伤口,他没哭;得知父母全家死在乱兵之中,他没哭;被困孤城,一天喝不上一口水,得靠吃人肉来苦熬,他没哭。
但今日却跪在地上,抱着严尤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为对自己有知遇的恩主逝去悲切不已。
得知此事后,城内的新卒亦纷纷哭泣,这大新上下,只怕找不出第二个能让他们为之嚎哭的将军了。
但投降还是要投的,随着堆积的石木搬开,伤痕累累几乎毁掉的宛城大门开启,胜利者撑着炎炎汉旗纵马而入,踏着地上的土黄色新旗。
岑彭肉袒自缚,因为羊都吃光了,手边遂啥也没牵,屈辱地跪在地上。
绿林渠帅、汉兵校尉们簇拥在主将身边,指着岑彭咬牙切齿,喊打喊杀。
“急行军数百里,在下江阻挠吾等的,便是此人!”
“日夜在城头,替严尤指挥,害得吾等十数次攻城无果的,便是此人!”
“杀了他!”
这唾骂与呼喊,岑彭无动于衷,他之所以投降,一是为保恩公性命,二是可怜底下几千人。
但随着老严尤的死,岑彭现在是心如死灰,反正儿子也被任光带去河北,第五伦定能护其安全,老岑家也有后,自己就算被杀戮,也无妨,索性也不拜了,抬头挺胸,要杀要剐请自便!
这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一位魁梧的中年人,面容与其弟很像,亦是日角之容,方方正正,只是多了几分豪迈之气,马鞭点着岑彭笑道:
“岑将军,你打得好仗!”
这不是反话,却是来自刘伯升真心实意的赞赏,他恨的只是王莽,对新朝的降将,尤其是有本事能耐者,却颇为敬重。
“善守城者,亦善于攻城,我大汉,正需要君然这样的人才!”
说罢刘伯升下马,亲自为岑彭解缚,说道:“君然乃是军中大吏,执心坚守五月而不降,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
“我会向皇帝请求,将你封侯!”
这是岑彭万万没料到的情况,他在新朝拼死拼活,也只混了个“子”。怎么投降了汉,竟然被既往不咎,还要直接封侯呢?岑彭迷茫了,只愕然看着意气风发的刘伯升。
“往后,君然就跟在我麾下,随我一同,入关!”
入关……第五伦,不就在关中么?岑彭低下头,应诺。
今日刘伯升心情大好,不止是宛城请降,从西边还有两个大好消息传来。
其一是与第五伦有仇怨的司命将军孔仁亲自跑到南阳,告知关中情形,还表示愿代表右队官吏将士,以武关、峣关,向大汉更始皇帝请降!
其二,则是上个月,刘伯升返回宛城参与围攻前,安排的一手闲棋起作用了,从立帝到现在,快半年了,他们可不止做了围攻宛城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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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兴德侯刘嘉、偏将军贾复、偏将军延岑,将兵数千,已入汉中!”
……
从六月初一到六月初七,整整七天,“南巡狩”投奔勤王之师的王莽一行,都被困在傥骆道上。
崔发说傥骆道是穿越秦岭去汉中的几条古道中最近捷1,但他没说,也最险峻的一条。
此道全长五百里,途中要翻越七座山梁,小路于山坳间河流边执着地回旋盘迂。因为只是伐木小道,连驿站都没设,所行之处,人迹罕至,自然也没准备好的饭菜。
逃难的队伍早就断了粮,随从的大臣们不得不放下架子,在偶尔遇到的里闾、猎户家乞讨求食。得来点粗粮杂食,平日里矜持守礼,割不正不食的皇帝王莽,也顾不得了,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
但他依然阻止巨毋霸等人欲硬抢的作为:“君子亦有穷乎?虽有,然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汝等当为君子,不做小人!”
又对左右言道:“孔子历经陈蔡之困而终成圣,此傥骆狭道,亦予之陈蔡矣!”
他这陈蔡,可比孔子的凶险多了,虽然靠着巨毋霸喝断独木桥,让越骑营的追兵未能跟上,但这条道上依然危机四伏。
暂且抛开沿途的丛林沼泽之类天险不提,单是那些潜藏在草间泥下的毒蛇蚂蚁,筑巢于地上的土蜂,就常常要了人命。
某位大臣,出逃还不忘穿着一身宽大衣裳,被枝蔓扯住,在那拉扯间,却发现一根枝丫怎么自己动了起来。原来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口下去,这大臣面色铁青,几步就不活了。
倘若踏足了蚂蟥群栖的泥潭,那么总得留下些鲜血给他们当个见面礼。还有一种小蠓虫倒不致命,却很招人厌,走一遭傥骆道必得带走拜它们所赐的一身包,连王莽也不能幸免,起先不痛不痒,过后便奇痒难忍,老皇帝脸上已经挠出一身伤来,颇为狼狈。
简直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幸亏他们速度不慢,已经靠近了傥骆道的出口,再翻过一座山梁,就能进入汉中腹地,终于能远离这些盘虬曲折的气生根,以及繁密遮天的枝叶了。
但就在赶路时,有人下脚不慎,踩着了土蜂包,拇指大的蜂子嗡嗡窜出,开始追杀亡命队伍,急得巨毋霸背起皇帝狂奔在前,后头的人慌不择路,失足掉下山崖不知凡几。
跟着王莽逃进傥骆道的本就不多,百人而已,又被崔发带了刘叠等十余人赶在前头,去通知汉中接驾。剩下的人,几乎以每天十人的速度减员,眼下这点人数又被土蜂追得各自逃散,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逃入了一个山坳里,除了王莽、巨毋霸,跟来的就只剩下功脩公王兴了。
跑了大半天,王莽又饥又渴,饿能忍,但渴不能,遂欲打发王兴去取水。但王兴脸上被盯了一个包,在那哎哟不已,最终只能让巨毋霸去。
虽然满头包、满脸伤,但王莽依旧穿着天子袍服,他的天子剑“乘胜万里伏”就在脚边,腰上带着“虞帝匕首”,怀里还揣着视若珍宝的传国玉玺,再累,这些宝贝都不舍得扔。
连日赶路,老皇帝疲倦得够呛,靠在一棵树上打着瞌睡,他或许还做着抵达汉中后,等待大司空王邑击破绿林,光复常安的美梦。
而方才还捂着脸上包哎哟作痛的王兴,见巨毋霸已远去,却止住了声,翻起身来,眼睛定定地看着王莽——怀里的传国玉玺!
这些天的苦楚,他受够了,早知如此,就应该留在常安,他和第五伦有一面之缘,或许能求得他饶命。
但却一时糊涂逃了出来,王兴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和王莽不同,王兴认定,新朝,已经完了!他继承了这有毒的血脉,要想自保,就得有贵物作为倚仗。
王莽的头,他不敢砍。
所以,也只有传国玉玺了,只要将此物取得,调头往回走,遇到追杀的越骑营士卒,就说有大礼献给第五公……如此方能确保后半生的安全和富贵。
如此想着,王兴蹑手蹑脚地往父皇走去,双手已经摸上了他怀中装玉玺的紫黄帛袋,就要轻轻取走!
然而就在这时,王莽却猛地睁开了双目,那眼睛和往常一样,大而赤红,狠狠瞪着王兴!
“逆子,汝欲何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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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夜,刚从杜陵安排好家眷去渭北事宜的冯衍刚回到常安,就被第五伦召去营中。
入了大帐,却见第八矫也在,而任光则忙着与宋弘张罗发救济粮的事,一天忙到晚,已难觅人影。
第五伦朝冯衍招手:“敬通,来,共赏此文。”
冯衍这才看到陇右隗氏的讨莽檄文,发布日期应该是五月二十八,也就是第五伦渡灞前一日,太白入太微星象出现当晚。
他立刻想到:“当是时,陇右或已得知大将军举兵鸿门,但我军檄文却没简短消息传得快,还没到陇右罢?”
“应是如此。”第五伦指点着上面的词句:”隗氏亦是刘歆安排的外援,早有反莽之心,先前已断陇关之道,知我举事,而刘歆又西奔抵达,于是便反了。”
因为当时两边没法沟通,那边也鼓捣了个檄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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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开篇就是参与造反的众人:“汉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中垒将军刘秀、右将军杨广、安众将军刘隆等,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
隗氏三杰自不必说,隗嚣是老熟人,但真正的地方实力派,是他叔父隗崔,此人驰名陇右,能一呼百应。
这之后的中垒将军刘秀,便是老刘歆,抛弃了国师名号,而用了他在汉时的官名。
“汝等可知,这杨广是何许人也?”第五伦记得这不是隋炀帝么?怎么,也穿越了?
“杨广乃是陇西上邽豪强,亦是坐拥徒附数千的豪大家。”冯衍道:“天水隗、陇西杨,二家相合,陇右以其为首领,故才能得十六姓豪强参与同盟。”
原来只是凑巧同名啊,这些豪强武装凑一起,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人,陇右势力,兵力已经直追第五伦的四万之众了,起码能持续到秋收前。
而且,陇右的豪强可不是关中、魏地能比的,汉朝痛揍匈奴开拓西域的良家子骑,主要便从陇右六郡得来。这群彪汉子就四个字:武德充沛!
这也是第五伦将王牌小耿派往西边的原因,如今形势,一旦双方敌对,西凉兵想进京,隗氏的威胁比东边田况还大。
至于名单上最后一位“安众将军”,第五伦看向第八矫:“季正,这应该就是几年前,与你一同流放西海的刘元伯吧?”
第八矫与第五伦说过,西海被羌人攻破时,他逃去河西,而刘隆逃亡陇右,做了隗氏的宾客,如今遂被拉着一起造反。
刘隆的祖父,是汉末率先反莽的汉宗室,全家被屠戮,只剩下他一个孤儿,隗氏这名号借得甚是聪明。
第八矫笑道:“以刘隆那喜欢红脸的脾性,说不定是他主动怂恿隗氏起兵。刘隆素有将才,确实颇为骁勇,在西海郡时若非他,我几乎死于羌人之手。”
接下来的长篇大论看看就过,基本是宣扬己方的正义,抨击王莽的罪孽,什么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田为王田,卖买不得……反正都是檄文的套路,新室种种被全盘否定。
最后一段则是扩张声势,什么“外有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威命四布,宣风中岳”,如此夸大,大概是把赤眉绿林都算进去了,拥兵十万可号称百万,平一郡可以号称九州天下。一个政权上市前可不得大吹特吹,虚张声势,你还别说,指不定真有人信。
隗家甚至还把第五伦也算作盟友:“内有第五将军响应,据鸿门,守函谷,迫长安。”
但他们举旗时应该不明白第五伦心思,所以言必称“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甚至还在陇右立汉高祖庙,称臣奉祀,神道设教。
看完后,第五伦问冯衍:“敬通以为,此文如何?”
冯衍大言不惭:“大不如我。”
第五伦这才挪开了末端遮住的署名:“此乃刘歆所书也。”
刘歆可是天下学阀,冯衍顿时怂了,咳嗽着道:“单是刘子骏,或能与我匹敌,但大将军的檄文,实乃子云公遗作与我相合,子云文采,自汉以来,唯贾谊、司马相如能相提并论,我二人合笔,自然远远胜过刘子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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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刘歆本就是王莽代汉主要功臣,四辅封公,如今却反过来再度宣扬复汉,走了回头路,这种反复老贼,他的话,如何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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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跟定了第五伦,冯衍遂开始对复汉派口诛笔伐,划清界限。但如今形势不容乐观啊,他们的檄文,确实能让有心开创一个崭新政权的人团结在第五伦身边,可对那些只想凑合过的豪强,吸引了反而不如隗氏檄文。
“其实这檄文中,最有趣的,当属开篇寥寥两字。”
第五伦指出问题关键所在,露出了有趣的笑:
“隗氏和刘歆,为何不用绿林更始的年号。”
“而是不伦不类的‘汉复元年’呢?”
……
第五伦在那糟心骤然进据京师,官员队伍跟不上,隗嚣也在天水陇关发愁。
但隗嚣之所以愁,是因为他名义上被推举为“上将军”,然而真正说了算的,是他叔父,陇右的大侠隗崔!
隗崔和某个在南阳心心念念造反的豪侠刘伯升一样,思虑反新早非一两年了,他认为王莽对外作战屡屡败绩,新室实在是太差劲。且朝廷多用儒生、皇室而对六郡良家子更加疏远,每年宿卫宫廷的郎卫名额也不多分些来,甚至还打算迁都洛阳,一旦如此,六郡子弟只会越来越边缘化。
于是便暗暗与各路豪杰沟通,收募逃犯为宾客,诸如刘隆等人。
等王莽派遣大军东征,隗嚣逃回家后,告诉他刘歆的计划,还说第五伦或也参与。隗崔见关中已空,遂忍不下去了,五月下旬鼓捣着要举事。
隗嚣这时候尚无什么大的野心,还劝叔父来着:“兵者凶事也,若是像翟义那般败了,宗族何辜?”
然隗崔心意已决,五月二十五,也就是第五伦动手那天,这急性子就带着族人、乡党数千人举事,又依靠手下刘隆等人潜入天水首府,击杀了新朝镇戎郡大尹,短短数日内,便占据一郡。
又联络陇西豪强杨广,两郡著姓十六家三十多人在一起开会,恰逢老刘歆奔逃至陇右,告知关内情形,双方一拍即合,结盟歃血,决定由刘歆书写檄文,并立一人为主将以一众心。
刘歆知道自己做不了招牌,遂力挺老部下隗嚣。隗崔则觉得大侄子素有名,好经书,虽然干事有点优柔寡断,但他做主和自己没区别。陇西杨广的妹妹嫁给了隗嚣,也并无不可。
三方合力,遂共推隗嚣为上将军!
可隗嚣真正能说了算的地方不多,他们正式结盟举兵后,天水、陇西诸县已尽数举旗响应,各家凑了凑,共得兵卒四万,是时候向外发展了,但内部却对未来道路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刘歆、刘隆一心想杀回常安去,支援第五伦诛灭王莽,隗崔和杨广则欲向北,去进攻尚在王莽堂弟王向手中的安定郡,先一统陇右,巩固自身再说。
隗嚣夹在中间难做人,最后只能打圆场,提了个建议:“不如先将萧关、陇关夺下?”
萧关是关中北门户,陇关则是西门户,若能夺取,外出萧关可进取安定。而断陇坂之险,更是能让陇右势力进可攻关中雍地,退可利用地形以一当十,闭门而守。
众人采纳了这建议,于是隗崔、杨广以两万兵猛攻萧关,同王向作战;而隗嚣则带着刘隆等将,率豪强武装一万夺取关卒遁逃的陇坂。
陇坂,其坂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得越,而山上最高处的风雪,五月方才冻解。如今是六月,但依然十分凉快,风景跟关中大不相同:山梁高处是一片片低矮苍劲的桦树林,还有广阔的草场,犹如碧绿的波涛铺满了整个陇山,衣着质朴的牧马人驱赶着大群矫健奔驰的骏马。
隗氏兵居高临下,占据了主动,开始写信招降割据扶尉郡陈仓城的吕鲔。
然而坐拥兵卒数千的吕鲔是个滑头,却回复说,他同时接到了第五伦、隗氏的檄文,不知该顺从谁。
直到此时,隗嚣才知晓常安已破,王莽出逃,又一观第五伦檄文究竟,暗道坏事。
“第五伯鱼檄文无一言称复汉,莫非他另有心思?”
如此一来,他们若再往东挺进,是否会和第五伦的部下兵戎相见?
而六月初四日,有从关中逃到这的长水营三千骑来到陇坂,叩关痛哭。
他们都是陇右各属国的羌胡人,但穿着言语已与中原人并无太大不同,王莽遁逃,他们也从渭南西撤。说关中已无立足之处,不愿接受第五伦招降,皆稽首希望能复归乡里。
众人面面相觑,争论是否要开关放进来,疑心有诈,却见一个披着羊裘的丑陋文士从长水胡骑中走出,朝关上大喊:“季孟,我给你带来了三千长水胡骑,皆乃陇右乡党,得之足成霸业,何以竟踌躇不开?”
正是隗嚣曾招募过的平陵儒生方望,隗嚣现在急需一位谋略之士出出主意,顿时大喜,采纳方望之言,让长水胡骑分散入陇关,热情招待长水校尉,封了他做偏将军,欲将这支武装消化下来,作为听自己指挥的王牌。
“可算将瞻之盼来了。”隗嚣朝方望长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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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望在西逃路上就看到了隗氏的檄文,如今遂捋着胡须笑看:“我猜,上将军之所以用‘汉复元年’而非‘更始元年’,是觉得,绿林更始汉帝,与新室大司空王邑胜负犹未可知。”
隗嚣颔首:“然也,当时思虑着若是王邑胜,更始将土崩瓦解,如今虽尚不知东方胜负,但第五伦已据有长安,王莽遁逃,形势不同了……”万一最后更始败了,用他们年号岂不是傻子,汉复就不同了,只要取天下的人姓刘,怎么都说得过去。
直到此时,隗嚣仍无太大进取野心,然而方望却道:“虽不同,但天下推崇刘氏,复兴汉家的大势不会变,第五伦不识此数,我看他不过是为王前驱,在关中为君等阻挡强敌罢了。反观隗氏西凉军,更有机会成就周召之功业!”
“往后这世上,僭名号者不知凡几,但真正有资格继承大汉的,只有一个人!”
方望让人将他的马车拉进来:“我带来的不止是长水胡骑,还给上将军,送来了一件大礼!”
“汉家正统皇太子。”
随着车帘子掀开,正在啃熟彘肩,弄得满身满手都是油腻的刘孺子,愣愣地看着外头微微弯腰,朝他望来的隗嚣。
“刘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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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第七彪急吼吼的劝进,第五伦没感到意外,写完手头的东西后才抬头:“就这?”
“正是如此。”第七彪还以为第五伦会三辞三让一番,不曾想他不推也不让。
第五伦只笑道:“既然是自家人,我便直问了,此事是你单独思索,还是其余人也作此想?”
“是我一人所想。”第七彪急着揽功,话出口发觉不对,连忙解释道:“其他部曲不知,但宗族之中,不论老少,都暗暗说,在刘、王之后,如今天下轮到第五氏来坐了!只是彼辈胆小,唯独我一心为宗主着想,故而直言。”
族人在夺取渭北时立了不小的功劳,对劝进之事热心也难怪,若是第五伦一飞冲天,他们就是皇亲国戚啊。
在第七彪想来,到时候,可不得人人封个侯玩玩?也不用多,一个支系一个,像第六、第四、第三这种没出力的,就给他们一个子、男糊弄一下,像他第七彪这种立大功,可以和万脩、小耿平起平坐的,说不定以后能做上公呢!
然而他们的诉求与第五伦不同,第五伦此番力排众议入关,要的是诛莽之实名,而非称帝之虚名。
你要问他有没有野心?当然是有的,然而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应该通过征战天下和统治,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主,而不是急着给自己安个名号,就指望八方稽首来降,那就是成沐猴而冠,加上占据京师,要被各方势力群起攻之了。
第五伦了然,只道:“饭要一口口吃。”
“吾等才赶走王莽几天?根基未稳,人心不服,此事不急。”
第七彪刚有点失望,却听第五伦道:“但一直没名分也不妥,等时机恰当时,称王倒是可以思虑思虑。”
第七彪顿时又大喜,王也不错啊,而第五伦也没叫他保守秘密,第七彪这大嘴巴,准保一个下午就能将此事传得满军营都知道。
这便是第五伦想要的效果,造反是冒着巨大风险的,人人都追求高回报,不少人跟随他奔走战斗,就是为了攀龙鳞、附凤尾,成功得志。若领头的没有一个名位,底下人更不必说,有些人就会失望,产生离心。
甚至是野心。
但第五伦又没说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称王,借第七彪之口,让底下人知道你有这想法,内心稍安就足够了。
要记住,称王是凝聚人心的手段,不是目的。
相比于虚名,第五伦现在更关切的是军队在常安的状态,然而从奉命安集士卒的第八矫处,第五伦就没听到几个好消息。
总结下来一句话:常安城中的将士,全都飘了。
第八矫禀报:“虽然士卒受军法所限,不敢明着抢掠,但抄家后,对那些空出的北阙庭院,不少军司马开始带兵争着住进去,争相攀比。”
“而贿赂更是横行,新室的旧官、里闾斗食们对军吏满口奉承,礼物送了又送。”
腐烂的头虽然跑了,但腐朽的身子还在,就算换了个好头,两百年积弊未曾更换的浊血仍在,依然会被腐蚀。
原本还算单纯的八百士吏进了京,难免受到污染,他们都扛不住糖衣炮弹,更单纯的普通兵卒就更别提了,但要是将他们撤出去,常安城防又能交给谁?降兵降将么?
第八矫又道:“现在军中士吏都颇为倨傲,说跟着大将军夺取了常安,就相当于夺取了天下,其他地方就能传檄而定,九州俯首帖耳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天下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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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这些天没少看地图,他手头的地盘,东方,魏成加上寿良,一个半郡,现在还联系不上,也不知马援是否按照计划,开始攻略河内了。
而西方,理论上常安周边列尉、京尉、光尉已尽数夺取,不到十天拿下三个郡,够快了吧。实则即便是他的老家列尉,大半的县都控制在豪强手中,响应而已,今天能举你的旗,明天就能举别人的旗,不就是临时缝一面么。
然而如他一般自知的没几个人,甚至连将军们也飘了。
“前日刚发完饷,便一个个请战,这个说他去取弘农,那个说他去夺陇右,甚至还有人请命打洛阳,打汉中,要生擒王莽来献……”
很显然,这群家伙已经骄得飘上天,自以为天下无敌了。但第五伦没有完全拒绝,他还是想试试,能否把关中周边关隘一鼓作气夺取,让自己有更多回旋余地。
于是昨天,也就是六月初二,第五伦发了金饼次日,就将手头大半兵力悉数派出。
偏将军耿弇带兵七千往西,带兵向西去扶尉郡,也就是后世宝鸡一带,最终目标是陇关,陇右暂时不指望,但陇关得取下来吧。
偏将军万脩带兵六千往东北走,师尉大尹田况,那是第五伦在关中第一个潜在敌人,此人能力极强,得师尉人心士心。而控制在其手中的蒲坂津,也是按照原计划:取河东打通与魏地联系的障碍。
裨将军将军彭宠直接从鸿门起身,带兵五千向东,去夺取关中东部的“翊尉郡”,也就是华山、华阴京师仓一带,旧函谷关也在那,只可惜汉武帝时改易关隘,将函谷东移到了洛阳边上,距离常安足足上千里,现在大概控制在新朝太师王匡的手中,至于旧函谷,说来好笑:废弃多年后,被王莽认为是秦时四旧,给拆了!
派出三路后,第五伦手边就尴尬地无大将可用了。
第五无大将,先锋也行啊。
但第五霸年纪大了,第五伦不放心让他长途劳顿,第七彪当时尚在渭北,于是挑了在临渠乡干了好几年的猪突豨勇旧部郑统,任命为校尉。让他带兵四千向东南进军,取蓝田,再去峣关试探试探:众所周知,武关是关中东南门户,然而武关之内,在蓝田山谷还有一个峣关,两者譬如唇齿,都属于右队(弘农)辖区。
先前驻扎蓝田的屯骑营跟着第五伦的老冤家孔仁南奔,军师冯衍轻之:“屯骑营和右队大尹很快就会砍了孔仁的头来降。”
但任光却认为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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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农武关东南便是南阳,彼辈,还有另一个选择!”
不错,若是弘农降了绿林,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如此一来,一半多的兵力就被带走了,加上放在渭北的五千人,第五伦手边,只有万余人,被常安城牢牢拴着。
他暂时不想征兵,现在最大的困难不是兵力不够,而是军官不足,许多能力只能当军候、军司马,带五百一千人的,已经成了校尉,你还指望他们一夜之间都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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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的势力现在就是个泥足巨人:头是金的,他起码还没糊涂膨胀;胸是银的,万脩等人还算可靠,麻烦的是信得过的文官太少,对手下三郡一城名为统治,实为放养;腹和腰是铁的,八百士吏虽然刚硬,但长期泡在温柔乡里,很容易被腐化;腿是铜的,四万兵卒实际的战斗力不强,容易软;至于脚,也就是统治基础,更是泥巴做的,且越来越往下陷。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第五伦是深刻感觉到了,光消化京师和几个郡,已经超过了他这组织的能力范畴,一时间捉襟见肘,看来招揽贤才的举措,必须立刻推行了。
第五伦亦有反思:“或许,是我的期许太高了?”
他不想像王莽一样,只把旧朝换个名号,其余照旧,新政权还没开张就彻底腐化。
人注定要死,日子也不能凑合过,总得试着往自认为好的方向努力。同理,对一个政权来说,难以跳出历史周期律,几百年后注定灭亡,不是现在哺其糟而歠其醨的理由。
而到了次日,六月初四,周边陆续传回的消息证明,第五伦确实对他麾下的将军士卒们期许过高了……
“校尉郑统,受阻于峣关,损兵数百,向大将军请罪。”
……
第五伦听完报告后颇为郁结,郑统竟然以四千人强攻峣关,而守关的有多少?加上屯骑营,或有五千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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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关还没守关的多,没有器械,从军官到士卒,没一个有攻坚经验,能打下来就有鬼了。还是取常安太顺利,让手下人觉得,所有地方都能不战而下。
“让他退回蓝田休整,等待援兵。”
第五伦令第七彪带着四千人南下支援郑统,以壮军势,还亲自耳提面命,让他们切勿再贸然攻关。
“若不能说降弘农,这东南边,这只怕要我亲征才行。”第五伦手头没大将了,只觉得头疼,但现在这情形,他若是一离常安,没了压制,驻守此地的兵卒,只怕立刻就能给他一个大惊喜!
郑统还算小挫折,但另一个消息就糟心了。
“彭将军日行百里,抵达华阴。”
很快嘛!
但第五伦更担心了,彭宠先前奉命留守新丰、鸿门,看着后路,没能一起渡灞进常安,功劳偏小,眼下有点急切,得了命令后匆匆东进。
果不其然,才隔了小半天,前线就传回了彭宠在华山下为田况袭击,大败而归的消息!
师尉和华山,就隔着一条渭水,更麻烦的是,漕船还被田况控制了,彭宠进军太快,队伍在华山谷地里拉得老长,结果着了田况的道,一如秦晋崤之战的重演,损兵大半,狼狈退回郑县(陕西华县)。
第五伦肺都要气炸了,手下人也炸呼呼地表示应该将彭宠撤职,甚至直接杀了!
但第五伦也只能让彭宠留守于郑县,他手头,甚至连派去顶替彭宠的人选都没半个,此时若是吓到了彭宠……
“我能反王莽,彭宠,就不能反我么?”第五伦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忠诚。
但田况相信,他还修书一封,痛骂第五伦背叛皇帝,不忠于国。
“看来探汤侯,还真是铁了心想做新室遗忠啊。”
和彭宠相反,有一个家伙,第五伦则是嫌他走得太慢了。
“万将军到何处了?”
“已夺取高陵县,即将抵达栎阳。”
等等,这是日行三十里的节奏啊,第五伦挠头,万脩就是太稳了。现在情报陆续汇总后算是明白了,田况玩了花招,派人在洛水以西虚张声势,让万脩以为其主力在斯,于是谨慎而行。
一个太快,一个太慢,导致原本可以相互呼应的两军脱节了。
田况抓住了这破绽,急以兵卒南渡渭水,打了彭宠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真是可惜。”第五伦对田况与自己成为敌人颇为遗憾,更遗憾当初猪队友暴露,自己不得不举事,导致差点被赚进京师的田况半路闻讯退了回去,现在竟成了他的肘腋之患。
总结这三路的情况,都有各自的问题,而预先定下的战略,会因为细节的偏差而失去意义,还是得看将领自己的临机决断。
每逢其受挫时,不尽人意时,第五伦真恨不得亲自上阵,替他们微操!
而唯一不需要他操心的,就只有去西边的小耿。
“耿将军与越骑营过槐里(zhouzhi),取武功县。”
一天行军七八十里,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挡在耿弇面前的,是一整个非敌非友的扶尉郡,打还是不打,得由第五伦下命令。
第八矫现在在协助第五伦安集诸军,上情下达,将西边的急报交给他:“陈仓大侠吕鲔,被王莽擢拔为扶尉郡属正,大将军起兵后,吕鲔亦举旗响应,占据陈仓等地,如今吕鲔派人来,说他近日收到了来自陇右的一份檄文,敢请将军过目。”
第五伦展开一瞧,顿时哑然失笑,看来他在常安搞事期间,别人也没闲着啊。
“天水隗氏的讨莽檄文!”
而这檄文开篇立意,就像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一样,用一个“年号”,表明了隗氏和陇右诸豪强的立场。
“汉复元年,五月丙戌日!”
……
PS:第二章在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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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氏传》云,陨石,星也。吾军中有善占星者,夜观天象,预言数月之内,或将有星陨于昆阳左近……”
王邑将第五伦的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瞥了眼一脸老实的窦融:“周公,这当真是第五伦的信?”
“正是。”
“汝何时收到?”
窦融禀报:“五月初一,吾等尚在洛阳之时,送信之人来自河内。下吏初时以为是胡言乱语,没当回事,直到今夜星陨……”
算算时间,写信起码也是四月份,第五伦回朝的路上,此子居然提前一个多月,预言了昆阳的这颗流星陨石?虽然今夜陨星不像秦始皇时落在东郡那颗一般惊天动地,地上甚至没啥痕迹,但确实挺亮眼。
如王邑也很喜欢读的《左传》中一样,多叙鬼神之事,预言祸福之期。还不是模棱两可的胡诌,极具体的事情也能经由占卜准确预测。虽然时间宽泛,但地点、事件没错,莫非第五伦身边,真的有卜楚丘之类的能人?
另一处让人不解的地方,在于信中让窦融小心的刘秀,难怪窦融南下期间反复提及刘伯升之弟,但被刘秀攻取的几个县都轻松击破。
窦融再提醒道:“数日前有人遁走去了定陵、偃陵,故不可不防。”
“吾知之。”王邑也没太当回事,毕竟他们现在占尽优势,星星是落了,但只要不是砸自己头上,说成是对进攻有利,反而能激励士气,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到了次日天明时,又发生了一桩奇怪的事。
“变天了。”
窦融没睡好,刚出营帐就发现了情况,天气阴沉,远处还有一大层清晨的浓雾,居然聚集在一起,被风推攮着朝新军缓缓飘来,不知是风忽然紧了还是为何,猛地加速,状如山倒,当营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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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新军营兵统皆惊愕伏倒,尽管雾气触地后很快就消散,但仍让士卒们议论了好一会,年纪大的人都摇头说没见过这咄咄怪事。
窦融倒是暗暗思索:“此事第五伦信中也没说,看来他亦非事事都能言中啊。”
诸将让卜者一算,确实不是吉兆,王邑却让人改卜:“我得星兆,何故不吉?速速改成吉兆!”
然后又让人将此事和昨夜星陨结合在一起宣传,好骗得士卒力战,在朝食之后,便令大军向前推进,开始了对昆阳城的总攻。
然而前头仗才刚打起来,从容敲鼓指挥的大司空王邑,却迎来了他本该在常安的儿子,侍中王睦,以及王睦携带的皇帝制书。
“父亲!”王睦是数日前从常安绕道蓝田、弘农,以驿骑日行两百里赶来的,几天几夜没合眼,一头跪倒在王邑面前,都没力气念,颤抖着将制书交给他:“京师出了大事。”
“五月二十四,第五伦在鸿门将兵叛逆,儿出发时,叛军已取灞水以东,兵锋直指常安!”
“什么!?”
此事可比什么星陨、大雾都更让王邑震惊,一时间竟愣住了,虽然他对第五伦不善,但说好的友军忽然跳反,任谁也没法淡定。
“我早就看出,第五伦若状有反相,可惜陛下偏喜欢他!”
王邑屏退旁人,默默看着王莽的诏令,听着儿子哭诉第五伦的叛逆行径,连攻城指挥都顾不上。
眼看前头的部队再努把力就能先登了,可后续部队的进攻命令却迟迟没下达,校尉们面面相觑,惹得前线的窦融纵马回来请命。
可他不来还好,见到窦融的浓眉大眼,王邑却猛地想起那封信,以及第五伦做的预言,这莫非也是早有预谋?欲乱己方军心?窦融是其同伙?
第五伦远在关中,大司空纵手握三十万大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指着一头问号的窦融,喝令道:
“将窦周公,抓起来!”
……
“周公啊周公,原来汝早就与第五伦暗通款曲,快说,第五贼除了令汝在我军中散播谣言,妄谈天象,誉敌恐众,还让你做何事?”
窦融彻底傻了眼,叫屈道:“大司空,我一无所知啊,究竟出了何事……”
“事已至此,还敢欺瞒于我,枉我二十年来,一直将你当兄弟相待!”
王邑失望透顶,也不容窦融辩解,只挥挥手让人将他押下去关起来。
将军毕竟是将军,王邑虽然不是真正的名将,倒也没有六神无主,而是先假装无事发生,让士卒攻城依旧,令人代自己指挥,他则思索起来。
“难怪今早有雾如山行蔽地,莫非就是第五小儿叛逆之兆?”
现在王邑面临尴尬的情形,一路猛攻推到高地,忽然惊闻家被偷了,岌岌可危……你回还是不回?
两难,两难啊。
皇帝在制诏中,显然是希望王邑立刻飞回去镇压第五伦的,据传诏的儿子说,西边将兵十万攻击鲁阳关的大司徒王寻已经撤兵了,鲁阳在西边,比昆阳早一天接到诏令。
窦融已不可信任,王邑一时间竟无人能商量对策,只能问儿子王睦:
“汝以为,常安能撑多久?”
王睦不知兵,哪说得清楚,只道皇帝手边还有北军六校数万人,就算打不过第五伦,守住常安个把月应该没问题吧?你看宛城的严尤、岑彭,以区区数千之众,狐疑之城,愣是顶着十万叛逆围攻近半年,不也撑住了么?
谁也想不到,常安撑得还没昆阳久。
王邑只负手沉吟,第五伦肯定蓄谋已久了,身边还有能算到昆阳陨星的能人,自己该如何是好?若王邑拥有野心,手下三十万之众尚在,进退颇为自如。
但他是“五侯”子嗣,王莽的堂弟,也是最早一批追随他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与新室一损俱损。
王莽大概也怕他不归,在诏令里罕见地不自称“予”,而如此说:“军师外破,第五伦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欲呼弟与计议。”
“我年老毋適子,欲传弟以天下!”
不知道第几遍读这句话,王邑是且喜且悲,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君辱臣死,兄有难,弟焉能不助?陛下啊陛下,何以言此?”
他也算为新室建立呕心沥血,此刻扪心自问,任王莽如何雪藏,自己对堂兄的忠心,却无半点悔改。
“回,必须回!”
王邑做出了抉择,只是三十万人啊,还在攻城,怎么撤是个大学问,许多败仗就发生在撤离期间。
他有个想法:“我且不宣扬此事,而是让后军准备撤退,前军继续攻城,等夺取昆阳关后,屠戮贼众,留数万人守,以绝追兵。如此即便绿林贼破了宛城,也会被此地阻挠一些时日,在我回师扫平第五伦期间,尚能确保洛阳不失。”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很快,布置在外围的游骑,给他送回了一封在东边截获的书简。
“宛城已破!刘伯升与更始帝将十万大军,旦夕将至!?”
屋漏偏逢连夜雨,王邑顿时大骂道:“严尤老儿,汝半年都撑住了,为何不多挺几天?”
那还打个屁,至此,王邑将心已大乱,也不细辨这消息是真是假,扼腕叹息道:“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
都怪第五伦!
他昆阳城也不打了,只让攻城的前锋速速撤回来,昨日星陨鼓起来的那股气顿时泄得一干二净。
又因王邑不敢与众将明说,导致三军狐疑,听闻大司空要撤兵,一时哗然:“究竟出了何事?”
结合其子忽然抵达、窦融被捕等事,诸将校尉背地里猜测纷纷。
“莫非是天子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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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匈奴入寇,威胁了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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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没人能想到忠孝第五伦头上。
王邑知道如此下去对军心不利,但他更不敢将事情公开,将军校尉们的家属,多在常安,必然人心大乱,甚至会作鸟兽散,只能以将令强压。
只令留下数万人看着昆阳,就前队改后队,开始匆匆撤退。若再晚走几天,别说常安撑不住,他们也可能会被北上的绿林军主力缠住,欲脱身而不得。
王邑打算将部队拉回洛阳就食,自带精锐数万入关,与各路勤王之师合击第五伦……
“身边有善星象者又如何?我必斩下此儿头颅当鞠来踢。”
……
“新军撤了!”
其实昆阳城中守卒,待援不至,已是在苦撑,就差最后一口气,只欲投降。如今望着撤走的新军,顿时如蒙大赦,伤痕累累的绿林、汉兵喜极而涕。
而在昆阳以东半日路程外,亦有数千军队抵达,迎风飘扬的“汉”字炎旗下,正是赶赴定陵、偃城求得援兵的刘秀!
听闻斥候来报,说新军开始撤退,原本不太情愿去以卵击石,多亏刘秀苦口婆心才肯出兵的众将面面相觑,马武更是大喜:“文叔将军的计策起作用了?”
原来,王邑斥候截获的“宛城已破,汉兵十万将至”,不过是刘秀胡乱写的,就是为了乱敌军心,但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莫非是发现了我军,故意引诱?”
刘秀也十分意外,只大着胆子,与冯异、王霸等十三将,带三千精锐为前锋,逼近观察。
新军的斥候分卒已无战心,见到他们来竟是匆匆后退。等抵达一处高丘,刘秀登上去一看,见到了一生难忘的光景。
船大难掉头啊,三十万大军来时迤逦上百里,撤退时亦然,得分出踵军、大军、左右分、后军来,全撤走起码是后天的事了。营垒顾不上收,许多攻城器械直接不要了。在人心浮动的情况下,更加剧了混乱,秩序一团糟,还有壮丁乘机逃跑。
这狼狈样,就算是装的,也已经弄假成真了。
诸将和校尉们欢天喜地,觉得此役居然不战而胜,真是幸事,只需要坐等新军离开即可,但刘秀观察了半响后,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断。
“打!”
刘秀手指正在陆续撤退新军:“敌人暮欲归舍,三军恐骇,若以精兵翼其两旁,疾击其后,敌人必败。”
“诸君。”
真正的胜利,从来不是靠等待、天象白白得来,而是要由人,去努力争取的!
他看向众人,他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彩:“这是一举覆灭新室大军的最好机会!”
刘秀做出了预言:“请相信我,这一战,将奠定天下格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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